怎会不记得?他们当时还年少不更事,狂妄不自知。一个扬言要练好本事踏遍江湖,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一个言论日后要成为宫廷画师中的佼佼者,画出名扬天下、流芳百世的作品。
虽已过去四年,却好像言犹在耳。
往事不堪回首。王希孟阖了眼,遗憾道:“可惜,我们好像都没能如愿。”尤其是自己,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如愿了。王希孟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不论他口头上如何满怀壮志,或者说行动上如何努力,在蔡京被贬出京的那一刻,他就料到自己的艺术生涯已然戛然而止了。
一荣同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亘古不变。
如今坚持的种种,不过是抱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让自己有个盼头。
路炳章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怅然,却连侧眸看他一眼或是安慰一句的勇气都没有。大观三年他虽为行正义之事,却也间接生生断了王希孟的前程。
王希孟浑然未觉身旁人的异样,自顾自地接着说:“不过,或许你还在慢慢接近自己的理想罢。”
路炳章自嘲一笑:“刚好背道而驰也不一定。”
原本今夜在王希孟的追问下,他冲动之余确实有想过将苏苏之死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他的。他期望有人能倾听他的无奈,祈求有人懂得他的自责,甚至奢望有人能安慰他,告诉他苏苏之死只是个意外,不能全然怪他……他实在太渴望有人能分担他近些日子以来的迷茫和苦痛了。
可刚刚谈及四年前的那些豪言壮语,那些迫于宣之于口的心事,渴望有人宽慰一二的隐秘心思,现下却如鲠在喉,越发羞于说出口了。
王希孟见他半晌不语,侧了侧头,望他神色晦暗不明,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路炳章敛了不断腾升而起的涩意,强忍颓然之感,尽量维持着平淡的语调道:“我有时候在想,我们选择走的道路是否真的就是全然正确的。”
这句话让王希孟也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路炳章想起了什么,接着又道:“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个问题想来问你,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
“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接受蔡京的提携么?”
听他此问,王希孟一愣,将面向路炳章的侧躺改为平卧,望着房梁想了一想才道:“他找到我时我不过十来岁,你也知我家贫穷苦寒,不过是粗粗识字,书都未能有条件读上几册,尚且知不太清何为清廉,何为奸佞。那时只知道有书念了,还能画画,高兴都来不及,何曾想过接不接受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