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酒店没有花,只有他身侧已经睡着的人,当年季崇舟以“玫瑰少年”大火时拍过一组花为主题的写真,各色花束或合或散,色调充满欲望气息,唯独少年如清泉雪云,枕着书桌对镜头一笑,懵懂天真,脆弱纯洁。

周嘉曜睁眼望着季崇舟,他的少年比花好看。他心里又想看来最后那句哄对了,季崇舟没有沉湎在悲伤的情绪里,睡得不错。

目光描摹他片刻,周嘉曜起床,想找烟,最后只在白天穿的外裤里摸出一兜糖。

便抓着把糖坐到阳台。

凌晨四点,秦城的夜色寂寂。

剥了颗柠檬糖放嘴里,周嘉曜想,他其实还有很多事没有说,但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没有把内心的伤剖出来给人看的习惯,那些痛苦纠结,有时在季崇舟面前忍不住地泄露一二字,也会令他觉得狼狈不堪。

今天已经说得足够多了。

夜风没有白日那么热,风穿过他的衣领袖口,衣服鼓荡起来,又把不知道哪里的树影枝叶翻得哗哗作响。

柠檬的酸甜味充斥口腔,让周嘉曜想起香烟。

他以前不抽烟。

那场灾难以前。

出院以后他第一次看到火,是父亲站在小花园点了支烟。火苗从金属打火机机口窜出来,幽幽的蓝色,竟然有几分美丽。然后蓝色的火焰舔舐白色的烟卷和棕色的烟丝,把它们烧成橘红色,恍惚会产生错觉,以为是一滴血,却迟迟不从空中滴落。

父亲发现他时他撑着墙壁,艰难保持站立,眼睛盯着地面,垂着头流汗,嘴唇苍白,抖若筛糠。

之后他开始和自己较劲。

他花费漫长的时间适应手指轻摁就窜出的火苗、点燃烟卷时燃烧的味道、终于能够享受香烟,现如今又在花费同样漫长的时间戒掉它。

周嘉曜咬碎糖,糖果崩碎的声音很好听。

他呼出一口气。

天渐渐亮了。

季崇舟醒得比他预计的要早,六点,天已经完全亮了,周嘉曜看了一场城市的日出,极目望去,楼房水波一样层层漾出去,尽头是山,因远而显矮,太阳从山间跳出来,又仿佛是从层叠的楼房中跳出来,阳光瞬息间照透大地,夏日的热浪一早就滚滚涌来。

周嘉曜已经吃完了那一手的糖。

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趿拉拖鞋的脚步声,听见季崇舟因早起而黏糊沙哑的嗓音伴随着他敲阳台的玻璃推拉门的清脆响声:“Knock Kn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