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拉罐‘哐啷哐啷’地滚远,身后‘哐当哐当’地砸门声也不见了。
何野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但两人从来没有打过招呼,何野听过很多他的事。二中“城管”,初中毕业时曾踩断过同学的手......
很多很多,真真假假都流传在学生口中,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只要扣上裴梧二字,大家就都会感兴趣。
很明显裴梧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何野一点兴趣也没有,江城这个破地方耗光了他全部的情绪。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裴梧一直没有回来,袁香琴也没有再骂了。全部的声音都渐渐微弱下去,灯也一盏盏熄灭,只留他一个异类还晃着腿坐在半空中。
无欲无求,这就是何野现在的状态,十七岁的他活的像要出家。他娴熟地翻下窗台,打开房门,门上有好几个脚印,他从沙发上拿起包准备离开这个所谓的家。
“你去哪里,大半夜的你还要去干嘛!”袁香琴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是不是要死!”她赤着脚奔到客厅里堵何野,只穿着睡衣披头散发。
何野被袁香琴女鬼一样的出场方式气笑了,冷冷地看着她说“我要死,他妈的两年前就该死了。”然后砰地一声甩门就走。
他走到河边,左边是住宅区右边是一条环绕全城的河流,有一个普通大众的名字叫做星江。
何野敢肯定,全中国有不下万条星江与它重名。
袁香琴狰狞扭曲地脸还很鲜明,这次是因为什么事,何野想不起来了,袁香琴骂他向来不需要任何理由。即使有,那也应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总能大发雷霆掀起一场战争好像世界末日。
何野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回家,他讨厌那个没有一点人情味儿冷冰冰地家,他一看到袁香琴那张喋喋不休上下翕动的嘴就浑身发抖,他弟弟当时在干嘛,沉默着吃饭写作业,权当他们是空气。
何野走的时候甩门了,还甩的很用力,以此宣泄他的愤怒和不满。他甩门了,袁香琴一定又给他爸打电话了。
江城虽然穷,但毕竟南方绿化修的还行,何野找了个干净点的台阶坐下。
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口袋里就剩几十块钱,还刚充了话费。这日子没法过了,何野拔掉耳机,开始放歌。
穷啊,太穷了,他在最如花似锦的年纪穷的要去捡破烂,何野脱下鞋和袜子,赤着脚踩在马路上。
江城太小了,不是逢年过节的,12点以后街上就不会再有人。所以路灯也关的很早,现在这条小路上就剩左前方对面的人行道上还留着一盏孤零零地灯,也不太亮了,灯是昏黄的。但何野很喜欢,灯孤零零的,他也孤零零。
地上有许多沙砾和石子,踩着很不舒服,但是没关系。
何野哼了两句歌,跟上节奏,舒展开身体,单腿抬起旋转出一个个漂亮的圈,变换着不同的动作和姿态。此刻他的脑子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想,全身心沉浸在舞蹈里,所有的烦恼在他起舞的一瞬间都不复而存。
舞蹈是他的生命,他一直这么觉得。没有一件事会比舞蹈更让他觉得充实,只有跳舞的时候他还能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汗流浃背,很辛苦,但是,很开心。这两年他活的像行尸走肉,他觉得那个人把他五脏六腑都给挖走了,徒留一具空皮囊。
他唯一能苟延残喘没有从五楼一跃而下的理由就是舞蹈。
何野定住身形,喘着气,向不存在的观众鞠躬。
音乐结束,跳到下一首歌,何野慢慢走回去,脑子里重新开始算账,盘算着怎么过完这周,袁香琴给他钱都是一周一周的给,给的很少他也从来不多要,因为一要又是一场新的战争。地很硬,挺磨脚,何野拿起手机重新切回那首歌,视线变得模糊,眼泪砸在屏幕上。
何野茫然地看着一片黑暗,哽咽着,喉咙里一下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濒死之人用力挣扎。在这一片黑暗里,他终于可以毫不掩饰地流露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