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枕邯郸+番外 景相宜 1585 字 2024-03-16

“所以我现在在收拾行李。”赵邯郸敷衍应声,忙着手上的活,行李箱装满了,剩下些七七八八的零碎物件,他让岳霄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岳霄留了些没用过的被褥,书架里的几本书也被他挑走,一台摇头晃脑的小风扇,一把不值钱的吉他,赵邯郸大学时养了一盆吊兰,四年来长得很茂盛,颀长的叶垂落四散,足有半米高,吊悬着像一柱澎湃的喷泉。他当然带不走,留给岳霄也放心。吊兰很好养,晒晒太阳就抽条子,偶尔会开小花,米白色的小粒藏在叶底。岳霄说他以前是不知道吊兰会开花的。

岳霄拨着吉他弦看赵邯郸进进出出地忙活,闲闲说过几个月说不定我就学会怎么弹。赵邯郸说那不很好,在酒吧里可以做酒保和驻唱,到时去问老板能不能拿两倍工资,看他会不会把你扫地出门。

八点了,赵邯郸提着行李箱出门。他穿着黑T恤和破洞牛仔裤,到洛川上大学的四年他每年稳定长高一厘米,只比岳霄矮半个手掌的宽度。岳霄送他去楼下,在门口给他买瓶冷咖啡。“滚吧。”他笑着说,撞一下赵邯郸的肩,“有空回来找我吃饭。”

赵邯郸说:“你可以来南都旅游啊。”

岳霄便狠捶他一拳:“靠,你个宅男。”

“这么不喜欢出门,干嘛来外地读大学,在南都不好吗?”

南都不好吗?

在飞机上赵邯郸仔细地想这一问题。

南都是很好的一座城市,虽然春天和秋天加起来只有夏天的一半。不是极冷就是极热,从来没有缓和调节的季节,一场雨就冷下来,一阵风就热起来,它的四季玄妙难测。在南都,总是睁开眼、醒过来,窗外是蝉鸣或者落雪,花一日便全开,叶一日就全落,斩钉截铁、没有商量地变。时间久了感觉就生钝,一年里只有过不完的漫长夏季或冬天。

赵邯郸到洛川上大学后才知道,原来是可以一天天走入另一个季节的。

而现在,南都正处于一年中最炽热的季节。赵邯郸高中时常常在暑假跟同学约着打球,一下午的大汗淋漓,球衣干了又湿,连头发也拧出水来。人散后,球场空空如也,填满场地的是热烈的阳光,从每一方面炙烤着他,激出皮肤日晒后的疼痛感。赵邯郸抱着篮球回家,家里总是空荡荡,沈常在公司而林孤芳在商店街,住在二楼的沈宁开着窗吹风,听到动静便朝下扫过一眼,扑在赵邯郸面上,尽是盛夏的热意。在最开始的时候赵邯郸会对他挥挥手,释出友好的信号,而沈宁永远只是看着,高高在上地。他被窗拘住了,像画框里的人像,只能被动地被观摩。

赵邯郸的适应力很强,很快就学会了忽视。他走过沈家铺着碎石子的小径,穿过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其实老树已半死,半身都灌注进水泥,僵直地伫立,叶尖泛着幽幽的绿。它是沈家树大根深的象征,就算哪一天真的死了,做成标本也得站在这儿,烂也要烂在沈家的院子里。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当然是洗澡换衣,赵邯郸擦着潮湿的发走出来,家里就黑了。没有人开灯,就好像没有人在家。赵邯郸从一个宅子搬到另一个宅子,一切都没有改变。楼上偶尔传来沈宁走动的脚步声,他有时会练钢琴,如果赵邯郸在黑暗里站久了,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会以为是琴键狭缝里钻出的幽灵。

作为继兄弟他们相安无事,赵邯郸有自己的朋友而沈宁有自己的功课,他们都很忙碌。其实每个人都很忙碌。沈常忙着开会,林孤芳忙着消费,他们存在的痕迹都太淡太淡。浸在茶水里泡得发胀的烟头,垃圾桶里一摞新剪开的标签,不知名的钢琴曲,以及走出房门后猝不及防的黑暗,这些构成了赵邯郸对那个家的印象。每个人都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但又时时刻刻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