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习惯性拉开笑容,只说:“我们去屋里说吧。”
正说话间,赵邯郸搬了张椅子来,稳稳当当放在沈宁对面,似乎没听到之奇说要进屋的话。宋之奇只好坐下,被赵邯郸塞了红茶喝。赵邯郸不是很会泡,红茶味道微苦,宋之奇喝了两口,却觉别有风味。沈宁不说话,时间好似极缓,日光晒得他微懒,宋之奇哈欠连天。
赵邯郸注意到他镜片下的双眼有些浮肿,熬夜在眼球上添出血丝。时年二十八岁的男人看起来有三十五。他捻着隆起的眉心,细长的无名指上套一枚闪亮的银戒,然而他从来没有结过婚。
还是他结婚了,但家里谁也不知道?
“有段时间没见了。”沈宁说。
“是啊。阿宁比之前胖了一点。”
宋之奇笑眯眯,眼睫几乎扑扇上镜片,他的笑意里总有种和善的表演成分,表演出妥帖温驯的医师宋之奇。
沈宁点点头,说:“要谢谢他。”
手指指向赵邯郸。
宋之奇一愣,随即笑道:“你们相处得还行嘛。看来之袖也不总是使坏。”
赵邯郸一挑眉,视线冷冷的,灰色瞳孔里荡起水一样清凉的透彻,叫人心神摇荡。
“当然咯,我还是有点责任感的。”
宋之奇本想顺着话意夸他两句,他从来都是善于夸赞且不吝于夸赞的,这曾帮助他得到过许多肤浅的友情,但赵邯郸很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甚至已准备好把这一套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宋之奇,当下见宋之奇不语,便轻笑一声。他惯于弯起左边唇角,颊上肌肉便比右边灵活许多,一笑之下,似嘲非嘲。
温情的面纱在他笑声下揭开。宋之奇也不生气,依然笑脸相迎,说道:“是啊,多亏有你。我和之袖没什么时间,请了护工,但出了那事也不放心,要不是有你,阿宁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好。”
他不轻不重地提到护工,沈宁便觉后背上一阵颤栗,似有气流从上拂过,留下僵硬结冰的躯体。他记得是自己如何抓紧碎玻璃片,朝护工的手用力按下去,刺入、刺入,像戳破一个气球,血腥味和惨嚎声一起涌出,从心底升腾起报复的快感。沈宁把那枚碎片压在自己手里,用疼痛唤回少许理智。他那时确实有捅对方几个窟窿的强烈冲动。他忍住了,理性层面的可观胜利,于是也倍加反感失明的事实。他本不至于此。
“算了吧。”赵邯郸说,皮笑肉不笑。从他的角度刚好能望见沈宁在毛毯上拧紧的手指,他不着痕迹推了下沈宁的肩,沈宁有所感应,微微侧头,洁白十指从毯下伸出,轻巧覆在驼色流苏上。
“那又不是件大事。”
宋之奇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默默垂眸。
“倒是你,之奇表哥,你结婚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