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李无波诧异的眼睛。
很难理解吗?
我只想一个人生活。
李无波少年时很爱热闹,当然理解不了。不过现在,他倒是有点明白她的心境。两片齿轮要卡在一起,需要精密地嵌合,两个人要一起生活,也得不断地妥协和自我塑造。幸运点的,把自己塑成和另一人细致吻合的形状,每一条纹路的凹凸都是源于对方,这样虽然花了大力气,但结果总归不赖。更不幸的,你把自己磨得七七八八,跟每个人都能够吻合一点,看上去很抢手,但嵌上去却磕碰得疼痛不已,换一个人再来,还是重蹈覆辙,反没有先前光光亮亮的时候好。
程雪云就是不肯磨损自己的那种类型。说她自私也罢,说她冷漠也罢,她自己觉得舒服,旁人指指点点,也戳不到远在溪云的她身上。
“怎么大学还没毕业?”李无波另起话题。
程雪云面上无波,整张脸唯有眉眼染一分墨色,疏淡有致。她说话时飘飘的,中气不足,很容易就让人发觉她有呼吸道疾病。
“我也想啊。”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这里不中用。”
“想记想背,挂一回水就忘了。”
李无波看她一眼,说:“难怪,感觉你一点没变。”
“是说我的打扮还像个高中生吗?”
她这样说,李无波才意识到她穿的夹克还是高中时常穿的那件,灰色的翻毛领,料子非常好,越洗越柔软。
“是啊,你小时候还蛮喜欢玩娃娃的,现在对打扮却一点兴趣都没。”
“你小时候很喜欢买卖算数,结果到高中还不是找人补课数学。”
程雪云反唇相讥。
补课。
他只找过一个人补课。
李无波微微有些恍惚。你看,明明程雪云差他们一级,却什么都清楚。有时想说那几年不过是一场梦,醒了就可以忘记,但现实总被经过的人反复提醒,影子似的跟着你,告诉你永远也甩不脱。
“到外面走走吧。”他说道,率先站起身,程雪云从善如流地跟随。推开露台的门,寒气凛冽,呼吸间尽是白气。冷空气来势猛烈,鹰一般自云霄之上俯冲,他们不由打了个寒颤,稍稍往门里推了推。
程雪云拉上窗帘,但见绸缎上映两个模糊的影,巨大而变形,从房间里认不出是谁,这才放心下来。李无波关上四面窗户,风扑打在玻璃上,像一双手急促地敲击,他的心也被震得轰轰响。过去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站在自己家里,只觉得陌生。好奇怪,他跟四年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却还是他。
“想跟我说什么?”程雪云已经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马尾,食指上卷缠一截黑发。李无波也给自己找了个位子,想着如何开口,太闷了,闷了四年的事情腐败出怪味,他犹豫要不要跟程雪云分享。
程雪云看他久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开口说:“我看见你高中时的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