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抬手看他一眼,沾着白沫的双手无措戳在盆里,似乎在想他是谁。但嘴上还是回答说:省水。
这是他们对彼此说的第一句话。
李无波当时大笑,差点笑破肚皮。他一边笑到抽气一边说:受不了,不是资助你了吗。跟我住怎么可能还要你付钱啊。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对任何一个没什么钱所以只能靠自己的穷小子来说。
但郑鸿之所以是郑鸿,就在于他知道鸿雁高飞只能靠自己的双翼,故而他能够对李无波平心静气地点头、微笑以及道谢。
谢谢。
不卑不亢的,郑鸿说道,穿着领口洗松了的套头衫,袖子卷到手肘。没开空调没开风扇,天气沉闷要下雨,肥皂味潮潮的,桌上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学校食堂发的,李无波从来不吃的。
如果换做之前,李无波肯定要发一通少爷脾气,大声嘲笑他糟糕的品味、过时的衣着。洗衣服的水溅到地上,球鞋上沾满灰土,在这种糟糕透顶的环境里,你晚上也能睡得着么。
但那天,要下非常大的雨,穿堂风刮进来,把门和窗都打得咔咔响。重重乌云笼罩天空,时不时划过一条闪电,在未雨前预告了暴雨降临。李无波那点幼稚的火气被浇熄了,他甚至觉得发脾气是件很无聊的事情。要是真的下了暴雨,南都是很容易淹水的城市,他就得困在学校里等明天才能出去了。
郑鸿端着盆去漂洗,李无波听见水流哗哗的声音,他踱步往阳台去,跟郑鸿打了个照面。郑鸿比他高一点,将将要鼻子撞眼睛,末了两人都刹车,郑鸿湿淋淋的手按到他校服上去。李无波把衣服撑起来抖了抖,抖落一点点水珠。郑鸿说要不你脱下来我帮你洗掉。李无波摇摇头。
外面下雨了,哗一声,世界喧喧发乱。满室乱打的雨声中,李无波忽然冒出种念头——就算他没有逛到宿舍,身上也会湿的,大雨中淋得更彻底。两权相较,现在还轻一些,不可不说是种运气。
分别后开沈宁家的董事会还能再遇见,还有什么更能证明这运气。
李无波朝他走过去,郑鸿会意地点头。如果不是他此刻西装革履,高中时的少年仿佛就在眼前。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像坐火车穿过时光隧道,转角处的光照亮一束藤萝,终点近在眼前。短短五百米,坐一圈三十块,郑鸿做家教赚的第一笔钱请他坐了小火车。因为他说他想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