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老师喊住他,说郑鸿你要想清楚,你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郑鸿想他没放弃什么。本来就还没有拥有,谈不上。
高中开学前姨妈就要搬走,没说回不回来。他们走的那天,郑鸿帮姨妈搬了十几个箱子下楼。老小区没电梯,周围全是菜场和技校,人来人往的喧嚣。38℃的夏天攀向40℃,郑鸿汗出如浆,背心浸得湿透。姨妈指挥着工人把行李搬上车,司机一踩油门,引擎声轰轰,车身轻轻颤抖,行程蓄势待发。
郑鸿心里慌慌,想问姨妈还回不回来,是不是以后再不管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汗水流进眼睛,他着急忙慌地抹脸,酸涩粗砾的疼痛刮擦他的眼球,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姨妈到最后也没抱他一下,临了心里有愧,把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嘱咐他好好看家。又说,没地方去可以先住这里。
没说的是房子已经卖出去,水电只交到8月底。
郑鸿吸了吸鼻子,不再言语。
没几天有人来看房,说是中介收了老房子准备装修转卖。价格压得很低,但地方实在不行,门口全是下岗人员摆的小摊。不知道姨妈舌灿莲花跟中介说了些什么,让他掏了这笔冤枉钱。中介进屋左右扫扫,阴着脸给姨妈打电话,电话拨了几次才通,那边有小孩子着急喊妈妈。中介开口就是一通国骂,姨妈急急挂了,留下一串“嘟嘟”的忙音。
郑鸿低下头,唇边露出一缕微笑,他轻轻合拢手掌,把钥匙紧紧握在手心里。
“要不你卖给我吧。”他说。
中介看了他一眼,报了个数字,至少翻了五成的利。这是在试他。郑鸿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这么多钱。
然后他开始上学,继续寄宿,在宿舍里遇见李无波。
那屋空了半年,周边新修起垃圾场,房价一降再降。眼看要烂在手里,中介又来找他。郑鸿说行啊,等我成年了卖给我吧。
郑鸿开始攒钱。
对他这样的高中生来说,赚钱的路径并不多。勤工俭学、课外补习和竞赛是主要的几个来源。他没把这件事跟李无波他们说过,说了大概他们也不能理解。买那个房子做什么呢。地段也不好,生活也不方便,五六点钟街上就吵吵嚷嚷,十点十一点小吃街刚刚收摊。干嘛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但郑鸿就是铁了心要住那里去,以主人的姿态住到客居的屋子里。他没辙,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久了,他只想在这里把屋子住到熟,熟到像在自己家里。
时间久了,其他人也看出些端倪,以为他是给未来攒学费,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些帮助。参赛的奖金总多一笔学校的奖励,图书馆和医务室的值勤经常被赵邯郸顶替。李无波更不必说,他本就资助着郑鸿的生活。他们的存在让郑鸿感到了幸福,虽然除了李无波,剩下的他们跟郑鸿都不算有多么相熟,但是差不多了,已经足够幸运了。足够郑鸿在兴起那点恨意时熄火。大家对他是真的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