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郑鸿本来能去更好的学校,但……说来很唏嘘,他每次都没去选最好的。上高中也是,去大学也是,总想着自己退一步去成全别人。其实他的成全很薄弱,因为他的牺牲被精确控制在安全范围以内。郑鸿的路永远是往上走的,只是在某些路段会遇到一些坎坡。他顺应地走上去,完成所谓的报恩再与人两不相欠。郑鸿一向是恩怨分明的。
程雪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有借口帮他买下那栋房子,也因为这一点,得到郑鸿持续的返还。浅薄的恩情联系着他们,她能感觉到他,在遥远的彼端。尽管她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生活。郑鸿。这个人在她生命中不过惊鸿一瞥,但其留下的痕迹却长存于心。
他救了她,把她从窒息的风险里解救出来,却让她陷入更难解决的情愫里。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程雪云在病床上磨练出惊人的演技,以至于所有人都被她欺骗过去。她插着管独自躺在黑暗里,像一只被剖开胸腹的鱼,越呼吸越只有窒息。她能怎么办,她能把痛苦分摊给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规划自己明天的言行,扮演正常康复的病人。
在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做一名旁观者。
把自己的病躯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太沉重了。
程雪云看完了所有的展示栏,回头望望,顿觉世界的寡淡。三年,不算短的时间,十几米就记录完了,都不够一小时的回忆。
她把手插进口袋,沿着主干道向前。掉光了叶子的树莽苍苍指向灰白的天空。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车声,也只在耳边晃一下便过去了。程雪云站在道路中央,自觉是烂柯人梦幻初醒。她的时间早已凝固,分分秒秒再不与他们同步。他们向前走,她停留。
春天似乎快来了,风吹在脸上并不冻,只是苍白、只是沉默。她能看见他,汗湿浃背的、高瘦的影。春寒料峭里他仍穿记忆里夏季的校服。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平直的肩不摇不晃,担得起一个少年的早熟。他领着她,走过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郑鸿。
程雪云在他背后轻声呼喊。
他停下了脚步。故事湿淋淋拧成一团。她怔了怔,心绪一阵狂乱。幸好,她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就走起来,脚步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轻快。这不是真的,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但她终于还是温柔地笑起来。
希望在另一时空。
她的少年也因她的靠近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