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云起兮 见渊见渚 1562 字 2024-03-16

卿雪笑道:“你真是了不起,竟采了这么多,雪姐姐帮你晒吧。”陈生听后,开心地一溜烟儿跑了出去,吵着要去同师兄们一起采摘莲蓬,说晚点再过来。

卿雪看着哼着曲儿的少年背影,转过头来开心地笑道:“那时陈生一心求死,觉得死了才是解脱,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如今看到他活得这么好,我真替他高兴,梓汐,是真的很高兴。”

我能明白,她的高兴里,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她在陈生的轨迹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原本都是戴着枷锁的人,一不小心找到了存在于世的意义,于是拼命地挣脱出来,遇见了更好的自己。

梅骨铮铮,花瓣落地,碾作成泥。

虽说死后再回来前世走一遭,能清清楚楚看到我生时的一切,但实则我的魂魄一直都在这方虚境中从未离开过,冲不破,察无色,冷冷寂寂的,从初入长安城至此时,几近一载的时光里,那么多人来来回回与我擦肩而过,我经常恍恍惚惚地以为自己还活着。

只是有时候我站在长安城的街头,当前世那个真真实实活着的我偶尔从我现在的魂魄中穿过时,我才能真真切切地感知到,原来我已经死了。

这些日子唯一能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在这天地间的,是梅骨冰伞上的朵朵梅香。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连梅骨冰伞都比我更加有生命的存在感。现如今冬意渐浓,梅花开得愈加清冽动人,而我的确连一把伞都不如,因为我完全感觉不到冷,这么想想真是好挫败啊。大白说的对,关于我生前这生生尘世,我只有看的资格……唉,这难道真的不是在作践我吗?我刚要诅咒一下大白,要不是他当初不怀好意地让我抽什么大奖,我也不用在这儿跟前世过不去,说不定我现在已转世投胎做了那“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主角——老子。

但又一想,上天确实已经算是厚待我了。

我撑着一把梅骨冰伞,在瞿如谷小院里肆意晃荡,其实这么说有些夸张,实际上我只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的可视范围内活动,也就是说我仅仅只能跟着活着时候的我,“她”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否则我什么也看不到,刚开始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甚是沮丧,本以为再回来时便可以天南地北胡乱闯荡,再逛逛春风一度小宦馆什么的,毕竟我只是一缕魂魄旁人又看不见,可事实上,我只是又沿着生前的印迹走了一遭,回过来看了一遍我的平生,哪也去不了。

不得不说,大白给的东西都是破烂玩意儿。

瞿如谷小院里。

那时我捧着书读到“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幻想着云起来接我的那天,天上一定飘着鹅毛大雪,雪尽马蹄轻,千里暮云平,他身骑一匹骏马,神情清冷,披着黑色深羽狐裘大氅,从雪的尽头缓缓而来。但是师父提醒我,岭南是下不出来鹅毛大雪的,什么毛大雪都下不出来。

这使我颇为沮丧,果然话本子里的情节都是骗人的。

卿雪伴着梅雪踏香,跟着师父潜心习医,挑灯苦读,与那进京赶考的疯狂书生并无什么差异,但好在她自己也乐在其中。好笑的是,言清的表现就显得十分不正常了,每日必在卿雪肉眼可见的地方向师父请教问题一二,也不见调戏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和大肚子妇女,而是经常在卿雪住的院外的黄花风铃木下吟诗诵读。

有一次我路过,听到他正在读《诗经》:“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携臧。”突然就想到我的伊人,他在遥远的另一方,雄姿英发,驰骋疆场。终有一日,他会不辞冰雪,山一程,水一程,奔赴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