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抬进来锦衣玉食养着的小少爷却不知道这些事。他什么事情都不想知道,无论是突然叫着自己‘我苦命的孩儿’的父亲,还是其他什么,他都不想知道。
他坐在天井下,黑发垂在地上仰头数着星星,心里默默算着:究竟是多少日了,自从自己离开神山?
(十四)
那日,他因睡梦中的颠簸而醒,他来时就受够了车马摇晃,这颠簸他也熟悉得紧。只想着那王爷终于发善心让他能出去了,心里欢喜却又耐不住睡意,头一黑又睡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就躺在了榻上,头昏昏沉沉。却还来不及哀叹,就被身旁一身打扮清贵的男人死死拽着自己酸软的手,花白的头发颤巍巍,拽得他疼也不撒手,只哭喊着,“孩儿,我苦命的孩儿……让你受苦了……受苦了……”
小时候他还会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有父母?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是没有人要的孩子么?等太阳升了又落只有余晖满地,等他知道神山雪亘古不化只有白雪皑皑,等他晓得树上梨花落尽还会再来以后,他也再不想弄清楚了。
十年茫茫不知有父有母,一个人独活,也能自得其乐。恰是一遭红尘劫,奈何谁。
(十五)
流水自潺潺,潮风拂面过,邻水畔笑声琅琅。女子身敷云霓发上簪着金银错,纤纤玉指是青笋持着羽扇,一扇就将那朗朗清风送自水亭之外。身旁有人倚着亭柱两相竞对诗,中间放着石桌上,桌上香茗清茶鲜果样样精致,那些公子们却动也不动,或抿嘴笑,或望着水上磷磷波光远处山黛,或附耳在身旁人耳上说上几句好笑的话,忍俊不禁亦是笑不露齿。
浅苔一身锦绣衣衫坐在亭子边缘处,看眼身边小姐高谈公子低笑,便默默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远处河水波光粼粼,远处青山如黛,阳光落在波纹上溅染了碎金子打湿了他衣角,却也不自觉。
正倚着柱子笑着的女子一眼瞟过,见他孤独一人便笑辞了身边佳人,踱到离他几尺打量他几眼才轻笑道,“这里好水好景致堪称美景,天朗气清算是良辰,而宵公子孤身一人,可是不得尽兴?”
水面波纹晃荡,风吹就聚,聚了便散,万分不由己。浅苔看得出神,稍稍一愣才明白那声宵公子喊的是他。他总是想不起来,自己已被认回左丞相膝下,对外称为失散多年的儿子,再不是神山兰若。
拂过鬓边发回视过去,却是一女子,清雅打扮衣袖绣着烟色罗纹,正朝他微微笑。
“只是不太适应罢。”不知该怎么回话,便只朝她轻轻点头,看着她脸上脂粉自己身上绫罗,光耀闪烁的珠宝玉石不过是小姐公子身上配饰,映着亭中雕梁花柱花纹精致奇巧,身旁百花争艳颜色欲夺目,看着屋檐连着屋檐,琉璃瓦上金光烁,很是美景,却总觉得万分不适,万分别扭。
他忍不住想自己那间禅房,房外那树梨花。
女子见他又独自出神去,一笑,转脸正扫到一身雨过青蓝长袍的少年缓步踱来的身影,心中大喜便一拍手朝浅苔笑道,“也莫要太拘束,左丞相奇男子,气概连我女子也自叹不如,宵公子必定不凡。再者相门风度,只瞧着那人——”
浅苔顺着她手中扇子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少年举止清贵雅致,闲庭信步一般缓缓踱进亭中来,神清骨秀,骨子里便是一股子书卷贵气,“那便是右丞相公子国风。国风国风,国之风范,竟得圣上御前称赞的男儿,果真不凡!”一面说着一面迎上去,拱手笑道,“国风,你怎么现在才来,可等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