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也以为是。”程岚撇撇嘴,又道,“后来才知道家里那盒金戒指和玉葡萄,都是她陪嫁过来的,要真的破产,能卖的都卖了,哪里还能留那么多宝贝?”
韩伊雯点头笑道:“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要同情阿姨一分钟。”
“我又不会做什么。”程岚说,眨了眨眼,笑道,“纯属好奇。”
乏闷的午后,方巧珍取消了即将拨出的号码,她明白既然已经踏出了那一步,便不能够再回头。她仿若身带镣铐的囚徒一般,被困于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埋怨与仇恨,而这一切,却无法与人诉说。本以为早已遗弃于暗夜的前世,却再度如黑云蔽日般滚滚而来,压迫着她日渐衰老的心。
第五章 寂寞围城
当寂寞的阳光断断续续地洒向城市偏僻的角落,画出寒冬之末斑驳的树影,凄冷亦被消磨殆尽。白色的围墙仿佛封锁了时间,或者说当一个人走进这个地方的那一刻,她的人生便停止了,从此便进入了一种永无尽头的僵持中,她不必再观赏人间白头的悲剧,更不必再体会皱纹横生的哀怨,她永恒地静止于无边无际又与世隔绝的平行时空中,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不再给予她知觉了。
曲忆浓掀开床铺,看着粗糙的木板上错乱的指痕,每过一天,她便用指甲在这暗痕丛生的破旧木板上留下一道细痕,以此来记录她这段痛苦到虚幻的岁月。但是到了今天,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条痕迹,亦早已忘记有多久没有掀开枕被记录每一个黑夜白昼,以至于那道道暗痕已渐渐消失,断裂的指甲和充血的指尖亦亦在不知不觉中完好如初,只可惜干涩的双眼再也渗不出泪来。
灯光熄灭,漆黑的夜晚,曲忆浓放下枕被,静静地躺在床上,四下安静得可怕,这神秘的地方,宁静与喧闹一般缠绕着骇人的魔力,令她没来由地神经紧张。她已经许久没有再思考过如何出去的问题了,也没有再梦见过那个能救她脱离苦海的男人了,她甚至连那人的样貌都记不清了。她一面为这诡秘的安静紧张着,一面又在黑暗里放空着自己的思想,她想她或许真的疯了,也许这里便是她生命的终点,总好过风餐露宿,总好过暴尸街头……她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了,许愿今夜做一个好梦。
一个平常的下午,卓海明结束了会展中心的讲演,给何志康打了个电话,问他何时把车还给他,他这个月休假打算回家一趟。
何志康当即笑着回答:“在停车场呢,钥匙在林医生那儿,我这两天在上海出差。”
“好,那我过去拿。”卓海明说。
会展中心距精神病院不远,都在新城区,老精神病院迁到新区不过这一两年的事,卓海明只记得刚毕业的时候去老精神病院找过一次何志康,沉闷而癫狂的气氛令他再也不敢踏足半步。他叹了口气,心想这回只进办公楼找林医生拿一下钥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卓海明所想,一切顺利。林医生送他下楼,带他往停车场走去,途径花园广场,一群穿着病号服的男男女女在宽广的草地上做着奇奇怪怪的动作。卓海明本想快步离开,却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不由自主地回头往栅栏内看去。
嘈杂的人群并未给予他任何的回应,他静默地注视着人潮涌动,目光在远处的长椅处停下,也是这样一个时刻,长椅四周拥挤的人影交错着驱散开来,一个头发蓬乱的女病人推开眼前面目憎恶的痴男癫女,往囚禁着他们的花园铁栏处跑去,她狠狠地挣开身后人的撕扯,不顾头发断裂的疼痛,一心地逃离这个恍若炼狱的地方。
曲忆浓很快认出了卓海明,她在石子小径上被摇曳的乱枝绊倒,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她飞快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去,终于她伏在栏杆上,痴笑着说:“救救我,我没病。”
多日以前的一面之缘,本不足以在他们的记忆中停留许久,但正如阴雨连绵的日子里迎来了第一束阳光,连同那久远的回忆都被唤醒了。
这句话令卓海明想起了曾经躺在病床上流泪的女孩,她今日已变换了模样,依然在他面前流泪。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令他无所适从,只能陷入无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