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齐恩听着他们抱怨,忽然想到‘如鲠在喉’的比喻。远在朝廷里的人不能体会这种痛苦,漫不经心地一拖再拖,便是不得不面对这块‘烂结疤’的人无法期盼到的愿景。
货船平安地经过了峡谷,看着凶悍的山匪只能干站着像块木头让人发笑,想到自己还将一次又一次的经过这里,王齐恩复杂的心情难以形容。
而穿着青布裙子,头顶阿嬷圆髻的李泰来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出了伙房,他站在舵楼上,同样凝目望着被山匪占据的山河,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沉定神情。
两日后,红底黑字的官旗从桅杆上慢慢落下来,货船回到了熟悉的铜阳码头。五百石官粮需要近两天的时间才能卸完,王齐恩打算尽力去找一找货源,补上货舱里空出的位置。
时隔一月,铜阳城里的迎春花已经没了踪影,代替它的是粉紫色的玉兰。
在南疆的奔波中,王齐恩和严汐都被烈日晒黑了双眼,没错,他们失去了离开青屏时过分雅致清洁的气息,混杂进了灼热的味道,干脆爽口的感觉,以及越来越相似的神情和目光。如果说上次走在这里时,他们是状似亲密的两个,再回到铜阳,他们已经宛如一人。
而无论严汐怎样劝说,樱子都不愿意离开货船,她对故乡铜阳毫无留恋,反而害怕会被突然出现的某人带走,回到从前的生活里。
在集市的路边,王齐恩为严汐买了一把遮阳的纸伞。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樱花?”她撑开伞,从青皮竹的伞骨间看着透亮的伞面,墨线的花朵像蒙了一层霜白,隐现在朝外的另一边。
他微微一笑,不在意她穿着男装又撑花伞是否合宜,只希望热辣的阳光远离她纯净无暇的脸。
挺拔岸然的男人和手拿花伞的清秀随从,出现在南北货市场的东边,又出现在市场的西边,花伞像人潮里的新颖的标杆,沿路画出疏密有致的轨迹。
一个时辰后,王齐恩定下了几笔合适的交易。当初他去倪府向林含秋借银子时,林含秋仔细听过他的打算后,曾给出几点中肯的建议,其中就包括较为畅销的南货种类。林含秋毫不费力的几句话,却让王齐恩在挑选货物时胸有成竹,从商的密门确实简单又微妙。
走出市场,王齐恩招手唤来轿子,去吃严汐念叨过的香椿芽儿饺子。近午时太阳十分毒辣,严汐掀起窗口的布帘子,把小花伞递给随行的王齐恩。
“给我撑吗?”他低头问。
严汐点点头,狡猾又得意地抿着嘴笑。
王齐恩撑开小花伞,像片粉嘟嘟的荷叶擎在头上,一派正色地对她笑笑。想看我撑着小花伞?就看呗。
严汐靠着布帘子,笑得停不下来,忽然觉得他最近有点不一样了……像完全舒展开的高大植物,韧而强。
轿子停在饭庄门外,对面围着一群瞧热闹的人。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被不要脸的主人卖了两次,两个买主带着七八个帮手,正拖着卖马的人去衙署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