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虽是纹丝未动,但眼里已将郑梦观上下看遍。他果如那门吏形容的一般,已不大像个读书人,比从前黑瘦了些,精壮了些,是个行伍之人的样子。
真见到了,竟轻松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长安的?一路都好吧。”云安一笑问道,两手自然的垂在身侧,随意晃了晃。
郑梦观却是脊背僵直了,看云安这般语态,又是怔然。
云安都明白,只缓舒了一口气,从身上取出了那枚红布囊,举了过去:“正好,还你东西,门吏捡到给我的。”
这诚然又让郑梦观一大惊,这才发觉如此重要的贴身之物竟丢了。但似乎,丢得好,丢得极妙,仿佛天意牵系,把心中久盼之人带到了他面前。
这本是盛装二人结发青丝的布囊。结发之意,同心不弃,放到如今再看,却不知说是贴切,还是有趣了。
“我是月初才到,然后便……我昨天看到,知道你,后来去了京兆府……你,你没事吧?”郑梦观终于稍微缓和了些,可一时什么都想说,便只能口舌打架。
“没事了,不然怎么站在这里?”云安自然坦荡,脸上的笑意未减,心想该给郑梦观分一分心,他太慌乱了,没必要。便另道:
“阿姊大约都告诉你了,我和她是在这里偶遇的。如今她有你帮衬,薛家那处应该能解决了吧。”
然而,郑梦观此刻无心理会其他,他在努力寻求一个平衡,能暂压心绪,切切地问一问云安——
从那年九月暮秋,到如今三月仲春,匆匆一别,十八个月。而他们做夫妻的那段时日,也不过是十八个月。十八个月的离别显然增加了十八个月里的亏欠,他就想问云安一句,怨是不怨。
“你怎么了?这东西不要了?”久未见郑梦观接话,连先前递过去的布囊也不要,云安倒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云安,求你如实告诉我,”郑梦观目色深深,眉间拧成一个凸起的结,终于问出了口,“你恨不恨我?不必原谅,只说记不记恨。”
原来,他是纠结旧事,心有余悸。云安仍作一笑,想这也是常理,毕竟当初和离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我现在这样不是装的。不过,韦令义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你么?”
“什么?”郑梦观脸上一木。
“我随父母离开洛阳后,韦令义去找你,所以你才跟他去了北庭。是我让他去的。”这算是云安与韦令义的约定,但也不是什么密约。她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是自己亲口说了出来。
郑梦观闻言恍然,终于明白韦令义时刻提醒他因何重返北庭,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不是韦令义的意思,而是云安的本意。所以,云安竟从未怨恨过他,就算已经和离,还是惦记着他的从军梦。
“我那时想,你留在洛阳也不好过,索性跟他去,换一个你喜欢的地方重新开始。现在看来,你还不错,至少是完完整整的。”
云安用近乎调侃的口气说着,但却有意避开那人的注视。那双眼睛变得通红,泛出泪光,落下泪水,她不忍心去看。
“我有今日,都是你给我的机会。那么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