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笑了,一笑笑出了泪痕,“要说不般配,也是我配不上他。”
“说什么呢!”他低声呵责,他的女儿生而矜贵,娇养长大,才华横溢,配谁都绰绰有余,但也不能配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昭昭,……”
“爸爸,”她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你的昭昭的一身傲骨早就在十四岁那年被狠狠地碾碎成泥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个连灵魂都不干净的宋南舒。”
这些年,她闭口不言过去,所有人都以为她走了出来,那些透着人心肮脏的往事也早已成为过去。其实,只有她知道,从未过去,午夜梦回,心里的困兽嘶吼,往事纷至沓来,十四岁时,她弄丢了那个骄傲矜贵又良善的宋昭昭,从此,天南地北,再未寻回……她面对不了过去,一个连灵魂都染尘的宋昭昭如何敢有底气去配那样温柔美好的傅时卿,迟迟不答应,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她配不上。
“昭昭……”宋锡臣一下子泪哽住了喉,无言以对,他没有想到在昭昭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
“爸爸,”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它对我的恶意让我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我一度想毁了这个世界或者毁了我自己……可是……他出现了……他对我很好很好……让我觉得未来可期……让我觉得单单宋南舒这个人也值得被爱……无关清姨……无关亏欠……无关愧疚……只是因为我是我,我站在那里,就值得被爱……因为他爱这个世界,所以我也爱这个世界。”从小到大,她多么希望被爱仅仅因为她是她,她值得而已,可是,这个愿望太难了,太难了……想要毁了她的人执着了很多年……想要落井下石的人比比皆是……很多人都告诉她宋三爷爱她是因为她像阮清,她惶惶不安,要是她不像清姨了,是不是爸爸冲不爱她了?她也会害怕,可是,十四岁之后,她不怕了,她连自己都厌恶自己,又何谈害怕不再被爱……对她充满恶意的人让她一遍又一遍地觉得受害者也有罪……她不再干净……她是个被弄脏的人……耻辱刻入骨髓……
宋锡臣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心里像被撕裂揉碎了一般疼,这么多年了,他竟不知他的小公主活得这么累……这么不安……他的女儿优秀淡定……温婉淡然……原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每一个懂事淡定的现在,都有一个很傻很天真的过去。每一个温暖而淡然的如今,都有一个悲伤而不安的曾经。
他动了动唇,却无言以对……他还是亏欠了他的掌上明珠……
“爸爸,我不求您一下子就接纳他,我只求您对他公平一点,不要因为他父亲犯的错对他有不好的想法,也许,你会发现,他也很好很好的。”
宋南舒哽咽着说,一遍遍哀求。
外面狂风暴雨,里面宋南舒捂着脸无声哭泣,泪染指尖。
宋锡臣按了按眉心,眼圈红红的,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坐在她身边,抱着她。
小姑娘瘦骨嶙峋,娇弱可怜,趴在父亲怀里哭。
他叹了口气,恍然间想起,她上一次趴在他怀里哭是什么时候?是八岁时?好像是,那一年,他送她去老宅,她以为他不要她了,搂着他的脖子不肯下来,哭得很伤心……哄了好久,她才破涕为笑……自此,她再也没抱着他哭过,哪怕哭,也只掉两滴眼泪,迅速抹干,倔强极了……十四岁以后,她竟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一回……直到今日……
他不由有些吃味,见她哭得那般伤心,他抱着她,连声答应她,“好,爸爸答应你,不会对他有偏见,行不行?”
“嗯。”她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宋锡臣抽了张纸巾,擦干她的眼泪,笑话她,“都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掉眼泪。”
她尴尬一笑,抱了抱宋锡臣,哑着声音,“爸爸,我很爱你。因为是你,我才格外在意你对他的想法。”
“知道了,爸爸不会对他有不好的看法的。”宋锡臣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