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着脸盆挤眉弄眼,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将一张假皮贴在了我的脸上,能不能随我动作自己脱落下来。小和尚大骇,一双爪子抖得险些捧不住脸盆,闭上眼大叫:“方丈,法海师父疯掉啦!”
“阿弥陀佛,疯就对了。”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他不疯,老衲才该担心。”
不愧是能被称为“方丈”的人,说话就是有水平。虽然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但总觉得,里面应该另有禅机。
我自水盆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歪了歪,透过小和尚通红的耳朵尖,看那个慢慢踱步进来的老者。他头上也寸草不生,气度却与法海截然不同,双目温和慈祥,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近乎顽皮的笑意。
顽皮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似乎不太恰当。可我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那个笑仿佛在说,他洞悉一切,却满不在乎。
“我才没有疯。”我揉揉眼睛,“我不是法海。”
“看看,都说胡话了,还说自己没疯。”老和尚和蔼地握住我的手,拉我到床畔坐下,“来,跟老衲说说,大仇得报,手刃仇敌,你是否失去了生念?你是否觉得,再活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把手抽出来,语气再诚恳也没有了:“老头儿,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法海。”
老和尚把小和尚叫过来:“圆通,师父考考你,他这话是何意?”
小和尚努力想了想,垂头丧气,仿佛在被刁难功课:“师父,圆通不知。”
老和尚循循善诱:“他说他不是法海,法海是什么?”
“法海,法力无边,海枯石烂,是他的佛号。”小和尚嗫嚅道,“方丈师父,是不是,法海师父不想当和尚了?”
“阿弥陀佛。”老和尚冲我双手合十,“有生之年能从你口中听闻此语,老衲十分欣慰。其实,到了如今,才是你真正放下红尘,灵台清净,皈依佛门的时刻。但既然你不愿,老衲也不再强留你,裴施主,下山去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我忽然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这方丈说话跟打禅机似的,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歪到另一条路上去,根本解释不清楚。
不过,见他似乎不是很待见法海,我心里却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谁让那臭和尚脾气跟茅厕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走到哪都不招人待见,活该!
我决定下山去,去找法海要回我自己的身体。不过在临走前,我打算恶心一下金山寺里这帮大小和尚,将法海在他们心中的威严败坏个彻底。
“去,给爷拿坛酒来!”我抬脚踩上佛像前的供桌,故意恶声恶气道,“再上一桌子好肉好菜,全当给爷饯行了。”
被派来跟着我的小和尚敢怒不敢言,小声说:“寺里没有酒肉的。”
“方丈是不是说过,临走前,满足我一切要求?”我冲他挥了挥拳头,不怀好意道:“酒这种东西,问问你的师兄们吧,肯定有偷藏的。至于肉,瞧你小子细皮嫩肉的,没有肉,就宰了你下酒。”
小和尚被我吓怕了,两只眼睛立刻变得水汪汪的,转身飞奔而去。
像是事先得了信,当我在佛堂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候,寺里的那些和尚们全躲在自己的禅房里不出来。一个个仿佛约好了一样,全在房间里敲着木鱼念经,听得我头都大了,碗里的肉也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