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一方面担心小青的性命,另一方面,却坚定地认为这种担心与皈依我佛的诚心相悖。他将自己生生割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冷酷无情的假我,一个爱着小青的真我。拥有这样分裂的心,表面看上去平静如水,实则内里都快被自己折磨疯了,如何能靠至诚真意,驾驭法宝呢?

直到小青濒死的那一刻,其中一方将对方完全压制,假我与真我,才终于合二为一。

最后一个念头落地,法海步入佛堂。老住持坐在佛像身旁,两只赤脚在坐台上一晃一晃,看见他来了,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很不情愿地直起身来。

“你终于来了。之前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话里虽加了“终于”,可说话的语气,却半点没有欢迎的意思。

“我考虑好了。”法海神态十分坦然,“雷峰塔的镇守之职,一直是我担任。后来虽然离寺,可白蛇攻塔之事,亦与我有关。我会负责寻回那出逃的十万妖众,将他们一一关回塔中。妖不捉全,誓不回还。请住持允准。”

老住持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算是默许了,板着脸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即刻。”

老住持脸上忽然涌上一点促狭的笑意:

“喂,带不带你那位小友?”

法海愣了一下,犹豫再三,只道:“那要看,他还愿不愿意跟我一道。”

老住持笑得更欢,摆摆手,示意他“去吧去吧”。法海倒退三步,冲佛像深深鞠了一躬,取过搁在一边的降魔杖,转头走了。

经过塔陵的时候,法海略略驻足,发现镇着虎妖的那座塔前,许仙正跪在地上烧着纸钱,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劝他诚心改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话。

许仙当日被逼着剃掉的头发已经长了出来,稀稀疏疏,很不齐整。法海看着许仙,大致能想象自己头顶如今的光景。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等小青醒了,看到自己如今这副怪模样,还不知要怎么奚落。边这样想着,边加快步伐向着禅房走去。

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一阵略带嘶哑的熟悉声音,在周遭静谧的映衬下,显得轻佻又活力十足:

“喂,仙翁老头儿,做你的徒弟,不用戒色吧?”

“少年郎,终于肯答应做我的徒弟了?”

里面传来嘟嘟囔囔一阵抱怨,接着是讨好似的撒娇。软磨硬泡之下,终于换来南极仙翁响亮而确凿的两个字:

“不用!”

法海听到这久违的声音,眼眶竟有点发酸。他欲推门进去,进去之前,却先故意弄出了些动静。进门一看,小青果然已经背对着他躺好,又开始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