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如果十二年前,“他”没有将自己豁出到那场大胆放肆的梦里,就好了……她突然有些懊恼地想。那样的话,今天的她哪里还需要纠结这些?可问题是,那场梦,当年的“他”就是做了。那么,今天的她,也就只能快刀斩乱麻地、藕断丝不连地,将它们与当下,彻底割裂。

十二年前,当“他”在身心的双重煎熬下仍勉强达到了目标大学的分数线,当“他”在医院的诊断报告上得到了关于自己身体的明确答案后,脑中紧绷的某一根弦也从那一刻起,断了。

——真双性畸形,嵌合型染色体,双侧性腺皆有发育缺损及功能不全。

也就是说,不管是维持现状还是做出改变,“他”都不可能再成为一个健康完整的人?

那就……算了吧。

走出医院,“他”将医嘱上的“建议尽快复诊并手术治疗”整个儿抛到脑后,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就直接奔赴了同学聚会的现场。

那一天,“他”笑着、闹着、欢腾着,兴致前所未有地高。简直让“他”都快忘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一个懦弱畏缩的人!

谁又会甘心永远做个懦弱畏缩的废物呢?懦弱,只因“他”还怀着一分迷惘困惑;畏缩,也只因“他”还抱着一腔惊慌恐惧。而“他”之所以迷惘困惑、惊慌恐惧,都只是因为——不管“他”自己做出过多少严谨的推理和猜测,可毕竟,最终那个明确的答案,还是悬而未决。

只要那个明确的答案一天“未决”,也就意味着,“他”并未失去最后那一线希望——希望有朝一日,“他”终能融入那千千万得天独厚的“正常人”之中,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他”知道,其实这世界上至多只存在相互尊重的“同理心”,而再难有未经他人事的所谓“感同身受”。所以,一旦被那些“正常人”识别出来“非我族类”,那么“他”这辈子,就永远别想得到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将心比心和换位思考了。这更意味着,“他”和其他“正常”的他们之间,从此便将分别被划入“寡”和“众”的不同阵营。而在寡不敌众——这亘古未变的客观定律下,“寡”的命运,即使不被“众”鲸吞蚕食,也势必会因为数量的稀薄、共鸣的难求而终日忍受无计可消除的孤独煎熬。除非,有越来越多同一类型的“寡”,经过漫长而艰难的抱团、摸索,自成规模,发展为另一种被大“众”承认及普遍定义了的小“众”。或许也只有到了那时,他们才有可能凭借着与日俱增的数量优势,去与现行的大“众”稍作抗衡。

想也知道,当年的“他”——当年那个甚至还不能算是成年人的“他”,完全不具备这样的信心和勇气,去展望那么遥不可及的未来。哪怕是到了今天,这样的信心和勇气,“她”都没有!

所以一直以来,“他”迷惘、困惑、惊慌和恐惧。只因“他”一度都只想要拼了命地去融入那群最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大“众”。“他”也一度认为,只要自己谨慎再谨慎、留神又留神,不被哪一个纰漏和怪癖拖了后腿,大“众”应该也不至于故意把这么个不起眼的“他”永久驱逐出境。

而现在好了,横竖那张诊断报告已经明确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和后路。那么,“他”又还有什么可迷惘困惑?又还有什么可惊慌恐惧?

何况,拜“他”自己先前拆东墙补西墙的种种荒唐举动所赐,“他”虽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不男不女”的评价,却也在别人心目中烙下了另一些不可挽回的印象。

横竖他们心目中的“他”,已经不是轻浮放浪的花花公子,就是嚣张又粗俗的疯子了。那么,“他”到底还有什么可顾忌?!

所以,那一天聚会,包括那整个暑假的每一场聚会,“他”都是人群中最大的“Surpr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