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太子亲信江太守亲自上堂给我做了伪证,还编造了许多我从没听说过的有关我的美谈,譬如爱护花草,善待动物,扶老奶奶过马道等等。

我的十一年间,一刹成了在太守府上度过。

对于自己生出了一个怎样的儿子,没有人比为娘的更清楚。

皇后是深知太子是个怎样的人,对这则解释将信将疑。

但她没料到,素来和她家太子不对付的三殿也请旨觐见,

一入长明宫,便开始声泪俱下地倾诉太子的“一片痴心”,

还道他因心中不忍,曾暗暗从中撮合过我们俩,譬如太傅一家是他亲自上门,求取太傅与他们一同胡闹的。

一个谎总要无数的慌来遮掩。

因果向来最无常,但也最寻常不过了。

皇后服软了,但她仍不愿自己儿子娶了一个市井粗鄙之女,希望太子降我为婕妤。

不想江太守当场豪言,说是看见我就想起他已过世的祖母,死活要将我收作义女。

皇后拗不过要死要活、痛哭流涕的江太守,挥手也就翻篇了。

关于我的生死问题,就在这场无比荒谬的闹剧里结束。

自此,我成为了江四蕴。

我换了一个姓,得了一条命。

真是无穷唏嘘。

小吏前来给我开牢房的门,我攀着墙,急不可耐起身,但我伤得很重,以至于只能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挪到牢房外。

直到一脚迈出门口,不待我深吸气,双腿一软,晕过去了。

在此前的日子里,每一日我都提着一口必生的气,不论是被打被骂被处刑,我都是死死咬碎牙和血吞,但如今我得救了,气也就散了,所有的病痛就如潮水疯狂分食我的躯壳。

我真的累得不行了。

在我晕过去的这段时日里,我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正当年节,街上人来人往,各家各户结上红色灯笼。

我娘牵着我,穿过大街小巷,离开了喧闹皇城,爬上人烟萧条、人迹罕至的无汲山。

踏上湿润的青苔石阶,路过杂乱无章的竹林。

无汲山上有一座小庙,叫放生寺,不知供着哪路神佛。

在我的记忆中,只知庙里又小又破,香客没多少,和尚也没多少,

稀稀拉拉没几片叶子的菩提树歪在屋顶上,显得破败又冷清。

娘说一过年,皇城里国寺的贵人太多,烧的功德也多,我们人微财轻,说的话也许就给盖下去了,这庙宇人来稀少,神佛必定能听见我们的心愿。

我说,心愿也靠烧的功德多少定夺,可见神佛也分人。

娘让我在圣地里别胡说,但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哪家圣地的蜘蛛网这么多。

我娘正给佛磕头,我等在旁边百无聊赖,就顺势伸出手,用袖子将案上的蜘蛛网并灰尘随手扫去,结果被我娘骂了一顿。

因为大冬天的,想洗衣服有一定的困难,别说河道结冰取水困难,哪怕有水,洗这样一件衣服,手也得洗开裂了。

我很想反驳一句,佛既然无所不能,那就请他来给我洗洗衣服好了。

但我没敢说。

我怕我走不出这座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