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鼻尖沁出汗珠。
谢涵笑了,“孤没有看监军奏报的权利,您现在代表的可是君父的眼睛。”
王方扯起嘴角,“殿下说笑了。小人卑贱,怎么配做君上的眼睛,您是君上嫡子,血浓于水,才是君上最好的眼睛。”
谢涵凝着他,似笑非笑。
王方又近三步,把短简打开摊谢涵案上,擦擦脑门鼻尖上的汗,“疏不间亲,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向君上暗奏殿下您啊,挑拨父子关系,这在民间,也是要天打雷劈的。求殿下您就当救救小人,好歹过目,免得小人写错什么。”
“也罢,那就如王大人所愿。”谢涵低头,一目十行,表情不禁微微凝了一下——
这是一篇非常翔实而具有文学价值的文章。
它从进城前江左徒叫城门开始写起,无论城上士兵怎么解释,他都不听,只顾谩骂,进城后又指手画脚,众军敢怒不敢言。过程中,平燕右将军,没错也就是谢涵,一直如沐春风地招待他,对方却横挑鼻子竖挑脸。
背景描写,身临其境,重在突出平燕军训练刻苦、士气如虹、一心报国;人物刻画,入木三分,重在突出太子是如何的善于治军又温文尔雅,江左徒是如何不识好歹脑子有病;最后——
引出本文高潮,粮草武器竟然全有问题——两袋好米也没了,全是砂石,武器都是豁口,甚至是断了的烂铁。
瞬间,平燕军大老粗们都红了眼眶。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与前文粮草武器刚到时众军兴奋的笑脸形成前后巨大反差,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进而烘托升华了主旨——江左徒死的好。
在本文中,他是这么死的:一开始他还梗着脖子洋洋洒洒说着不要脸的话,比他现实中傍晚对谢涵说的那几句送命符还要恶心一百倍。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谢涵有理有据地辩驳了,然后平燕军一个个哑着嗓子说自己有多饿,他们怕没命回去见爹娘,最后终于让江左徒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羞愤自尽。
谢涵:“……”
他抬眉望去,王方触及他目光,立刻腆脸笑,那山羊胡像流苏一样抖啊抖的。
“王大人不愧是四白宫出来的大家,一支妙笔能生花。”谢涵赞道。
“殿下满意便好。”王方明显得松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全吐出来,就噎到了,只听谢涵道:“不,孤不满意。”
王方:“……!”他脸上露出那种“我听到一个鬼故事”的表情。
“王大人写故事是极好的,只是这奏报……你说传回朝廷几人能信。你是想陷孤于不义,还是让所有人以为你被孤控制了,嗯?”
谢涵最后一个尾音上挑,连着嘴角都带起一丝凉薄的弧度,双眼定定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黑得像最深沉的夜。
王方腿一软,跪倒在地,“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笨嘴拙舌,求殿下示下。”
“谅你也不敢。”谢涵收回目光,淡淡道:“如实就好。”
“如、如实写?君、君上那里?”王方舌头打颤。
他虽害怕,脑子却还是能转的,如何不明白君上派他过来,就是对太子撤徐芬一职不满至极。徐芬至少还算军中人,太子要撤也说的过去,江左徒身为押粮使,却不是太子部下,杀他就是杀朝廷命官,真的是逾越了。
“嗯。”谢涵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淡淡道:“江左徒此人,王大人一路同行,还不明白他吗,怎么可能羞愤自尽?反而死不悔改,被孤盘问后,怕暴露身后人,往孤剑上撞。王大人何必替他说好话?”
王方:“……是、是。”
“好了,退下罢。”谢涵挥挥手。
等王方抱着短简像失了智似的出去后,豫侠问道:“你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才放心杀了江左徒?”
“不,你这因果关系不对。应该说,杀江左徒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他听话。”谢涵吹了吹竹简上的字,又指了指砚台里快干了的墨,“小侠,你是个将才,可是你对这方面太单纯了。”
豫侠:“……”他有一句小侠是什么鬼想问。却还是上前一步磨起墨来。
“孤杀江左徒:第一,为了平众怒,不然今夜以后,军心就要乱了;第二,为了杀鸡儆猴,王方是监军,又是阳溪君的人,对外,他传回去的话必定是不利于孤的,对内,他很可能干扰孤的决议,所以,他必须得听话;第三,为了以后,一个运了砂米锈器的人,孤还全须全尾放他回去,世人都要以为孤好欺了,江左徒一死,下一个谁再押粮过来,心里也要掂量掂量了。”
豫侠磨墨的手一顿,“从砂米暴露到你杀江左徒,最多不超过一刻钟。你们都是片刻之内想这么多的吗?”
“就像小侠在归来城外能片刻之内,从几块泥土看出燕军围城一样,在偏历城外,能片刻之内想三种作战方法一样。”谢涵淡然道。
豫侠静默片刻,道:“豫某今年,二十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