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姮知道么?
或者说,自己应该告诉方姮这个事实么?
“你看,他很爱我。”方姮注视着孟常随从后山离开的背影,声音比平常温柔,“我抽完烟随便扔在一边的盒子,他就宝贝了这么多年。”
她转头对施费恩粲然一笑,伸手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又说:“不知道你以后会遇到怎样的爱人,不过,能像我这样幸运,应该很难吧。”
说完,她还歪歪头故作遗憾,第一次在这便宜儿子面前笑得欠兮兮的。
施费恩仍然只是配合地“嗯”了声,手心里攥紧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乱世中,能活着已经够苦了。
还是别告诉她了吧。
离人身影消失的山坡上,枯黄的桐叶落了一地。
那些叶子铺满了山间细流的水面,冬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半个月后,施费恩依言来到吕记制衣店。
掌柜的捻起纸条看了好半天,然后满目鄙夷地觑了他一眼,不屑地朝门外摆摆手。
他不明就里,斜剌里突然冲出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一脚便将他踹出店外。
“多少贵人都等着这几张车票呢!”
关门前,掌柜的冲他啐了一口,“一群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野杂种,还想舒舒服服地坐着出南京城?呸,就是跪着,也轮不上你们!”
那是十一月月末的一天,上海、苏州早已全面沦陷,南京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那是日月失色、业火肆虐的一个冬天,也是弟弟妹妹们第一次穿上崭新棉衣的一个冬天。
方姮砸开风琴,抱着最大的那一块木板一路奔逃到下关码头,身后拖着一群半大小孩。
天上的炸弹如同倾筐而出,惊雷乍破,黑烟四起,地上的人们四散惊逃,走一步,便没一个。
“告诉孟常随,下辈子……下辈子,我会给他唱很多好听的……”她的血都快要呕干了,甚至已经说不完整一句话。
烟尘闷进嗓子里,施费恩几乎是哑着声音哭喊,浑身陷入剧烈的颤栗中,却仍然试图抓住她渐渐落下的手:“我不说,我就不说!下辈子你一定会生在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