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尧看着那干净分明的掌纹,每一根都熟悉得仿佛在梦里摩挲了无数回。可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把伞又朝对方倾了一些。
君如珩回过神,问:“那头情形如何?”
褚尧明白他是想问角木窟外的五十名羌族魔兵,“妖僧魂魄散去,他们自然也就不堪一击,孤的人虽有伤亡,但好在被囚禁女子皆无大碍。天魁星已经替她们看过,鬼太岁并非一定除不掉,只是需要费一番功夫,母体虽不至殒命,但损伤在所难免,至于危害究竟多大,则因人而异。孤会下令地方州府妥善安置,正则侯……”
他卡顿了下,语气染上一丝沉重,“褚云卿本有一线生机,然他为了打断灵场异动,终是力竭而亡。监城暴毙,青州知府骆敏已在赶回的路上,善后事宜将一应由他接手。”
听到这里,君如珩看向他的目光中已难掩惊异。
印象里的褚知白是块润玉,触手生温,抬手冷然,看似温文的外表下卧着层冰积雪,谁也无法穿透那坚壳触碰到内里的鲜活。
曾几何时,君如珩以为自己会是例外,可直到九阴枢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对方海海过客中的一个,从无特权可言。
然而相隔一年,褚尧表现出来的妥帖与共情,让他看上去不仅像个仁君,更是个有血有肉有了感情的人。
君如珩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错觉,还是东宫的演技又精益了几分。
“玉霄何在?”沉吟片刻,君如珩峻声问。
褚尧撑伞与他并行在山道上,雪花濡湿了没有被遮挡到的半边肩袖:“她在告知孤一些事情后,同样伤重不治而亡。”
君如珩撇来一眼,褚尧忽感到有些心虚,仓促移开了视线。
玉霄不仅是鬼太岁一事的知情者,更是直接参与者。
尽管她亦遭佛子蒙骗,以为只有褚氏宗亲和那些□□熏心的商旅会受到惩戒。但不可否认,为尽快促成还魂阵,她还是充当了帮凶一角,数年间利用下楼妓子的身份作掩护,间接害死了许多无辜同伴。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褚云卿。
初尝情爱滋味的玉霄,第一次明白人间道德标尺为何物,也头一回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了惭愧。
当从小侯爷口中听到“人灵有别”时,玉霄看起来伤心欲绝,更多的却是满腔不忿。她误把褚云卿的拒绝当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暗暗赌誓定要做点什么,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这世上再无什么,比挫败一桩精心策划许久的阴谋更加了不得。玉霄试图用自己的勇敢告诉那个爱情的懦夫,我一介无权无势小灵,却能在青州地界掀起轩然大波,而你,身负天潢之气,甚至都不敢对我说出一个“爱”字。
作为对爱人意志不坚的惩罚,玉霄选择假死来脱身。当看到褚云卿抱着自己“尸首”时脸上的哀色,她心头先是掠过一丝伎俩得逞的得意,但继而就被更大的迷茫所淹没。
直到她在角木窟看到了气息奄奄的褚云卿时,那疑惑才终于揭开了谜底
此前灵智未开的小狐狸只知情爱是欢愉,却不知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是隐藏在失爱人的眼泪里。
褚尧以为无论玉霄阻止佛子继续作恶的初衷是什么,她都在最后一刻迷途知返,因而情有可原。
但站在灵界之主的立场来看,玉霄此举无疑悖逆了两方楚河汉界的约定,于情于理,君如珩都未必容得下她。
玉霄情知自己死罪难逃,她匍在褚尧袍角边,只有一个请求,“求殿下开恩,不要让主君带我回灵界受审,我想与五郎同葬在一处。”
灵界没有生同衾死同穴的说法,但对于人灵殊途的他俩来说,来生若还想再遇,这便成了最后的指望。
灵狐玉霄尝试过有情饮水饱,也体会了离恨欲断肠,终于知道了爱情的滋味,可惜到底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那句话。若有来世,她一定还要再遇到褚云卿,听他坦坦荡荡地说出那个爱字。
褚尧说不清被哪句话说服。左右都是死,伤重不治与畏罪自尽并无什么分别,世间憾事已经足够多了,无谓再添上这么一桩。
“她为全私心助纣为虐,不惜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本质与妖僧并无分别。”
君如珩果然跟褚尧想的一样,眼里半点不揉沙子。白皑皑天地,他威中含肃的面容显得那般浓墨重彩。
褚尧不防走了神,直到君如珩蓦地停下脚步,面色微凝,他方解释道:“那日的灵场异动,原非玉霄本意。是妖僧察觉了她的心思,生擒正则侯以为要挟。软肋被于人手,她也是不得已才向你我出手。”
君如珩听罢,短促地笑了声,说道:“殿下倒是很会感同身受。”
褚尧喉头微哽,这种似是而非的讥讽换作谁说都还罢,偏只有君如珩当着面直言不讳,他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心口毫无防备地抽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