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鸭头山下,已经能瞧见了养老院了,晏非方才停了下来。
“听说过湘西赶尸吗?”
他冷不丁一问,花辞愣了一下,道:“我看过一些杂谈怪志。”
“若真要追本溯源起来,晏家起源湘西,只是我们这一支在沪州发达罢了。家族谋生的手段传到我祖父那儿时已经不大行了,要说赶尸,还是符家更加称手。”
晏非拎着定灵钟,绕着养老院慢慢地走着,索性普通人听不见这铃铛疯了一样的声音,不然,照着这撞柱疯狂敲击着钟罩的程度,养老院里的保安护工早就该打出来了。
花辞忽然问道:“我听说,阴司里的人最初的力量就是来自湘西赶尸?”
“是有这说法,”晏非承认,“我接管晏家之后翻过宗庙里留下的族谱,虽然没有留下直接的只言片语来证明,但还是可以从旁猜一猜,应该是如此。”
花辞问道:“你们这一支都到了沪州,还能成为阴司的领头人,怎么做到的?”
“最开始,太老爷到了沪州做海运,就是为了和祖业隔开,毕竟赶尸这种工作,太过低贱,平日无事,连挑粪的都能来踩一脚。但再低贱的工作,倘若背后藏着巨大的诱人的利益,也就高大上起来了。”晏非轻描淡写地讲着晏家的过去,并不在意花辞会如何想他故去的尊长们,“是符家上门来找的祖父。”
其实符家的长辈上门来找过三次前,两次都被晏老太爷拒之门外。那时候老太爷已经年逾古稀,把一辈子都耗在几艘海船上,终于在快要故去时让晏家彻底在沪州站稳了脚跟,根本不愿家乡里来人,叫商业伙伴知晓自己的底细,没得叫人嘲讽。
所以前两次,老太爷都拒了,直到第三次,符家老三费尽心力,用完了身上最后一块铜板,终于叫门房递了一句话进来。
“老太爷如今遍体绫罗,满桌山珍海味,日子过得赛神仙,但等到了地底下去呢?福都留给了儿孙享,自己冷冰冰往棺材里一躺,还谈什么极乐世界。”
每个人都怕死,尤其是有钱的老头,符家老三这句话正打在了老太爷的命脉上,于是也不顾七十五岁的高龄,赶紧撤了戏台子,亲自出门来迎接符家老三进去。
具体是怎么谈的,那时晏非还小,自然不知道。等到了上学堂了,祖父和父亲都只叫他好好念书,中个状元了。
家族的秘密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宗祠里,而晏非那时一心只愿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念完私塾,央了父亲开恩上了洋学堂,不是学算术,就是放学后和社里的伙伴聚在一起,偷偷地看着好容易从书局里弄出来的《茶花女》《政府论》《君主论》。他那时骂袁世凯,又四处奔走,想在出国前办一份开国智的小报,忙得很,全然不知,半截晏家已经在阴暗里腐朽了下去。
晏非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花辞小声提醒:“晏非,这里铃铛闹得不正常。”
养老院里,老人来去皆是常事,所以有未散的散魂纠缠着定灵钟让它吵得不像话,也是可以谅解的。但站在此处,定灵钟却安静了下来,不再闹腾,反而是很有规律地一敲一敲地发出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