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阳曲县的良田,四成以上都在杨氏族中。杨氏对佃户课以重税,一年之收逾十万石。而杨氏每年送入荥阳大长公主府中的金银珠宝,价近七、八万贯。”

夙延川紧紧抿起了嘴。

顾九识眉目间也有种隐约的沉郁。

他道:“臣听闻臣的前任到开原不久就患上了病,府尹杜大人推崇‘垂拱而治’,府中一应诸事,都由杨通判一手打理。杨通判为人大方,礼贤下士,衙门中少有说他的不是……”

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夙延川示意他说下去。

顾九识道:“臣想着,杨通判既然这样的大方,便是借臣一点粮米,让臣得以把汾、明二水的长渠修好,待到入秋,臣自然可以拿常平仓中的米还给他。以旧抵新,还可另与他一分利,互惠互利,又何不可?”

俏皮话被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打心底里这样觉得一般。

夙延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就听他继续道:“可惜杨大人却不这么想。大概是觉得臣冒犯了他,也可能是因为臣终于提起了阳曲县的常平仓。加之祁县的李家私贩边马、太谷的刘氏勾结藩王,都曾有许多子弟在开原府大牢中走过一遭,如今又听臣提了旁的,不想看臣这样多事,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杜大人,他是开原的上官,凡事自然都要考虑的面面俱到。”

夙延川轻嗤一声,就听他语气轻松地道:“臣却还想留一条微薄性命,为圣朝尽忠。”

顾九识说完,到底还是俯下身行了个稽首,道:“臣等蒙殿下数次相救,隆恩没齿不忘,愿效犬马之情。”

夙延川依旧亲手搀了他起来,但却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顾德昭向他效忠,是以臣事君。

几回这样的自彰,原本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一件事。

他是在委婉地告诉他:“顾氏对太子殿下忠诚,无须以儿女姻缘相束缚。”

顾九识看他无话,也只是静立在地下听候吩咐。

夙延川道:“顾大人一路辛劳,令爱还在病中,大人先去休息吧。”

顾九识拱手应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夙延川望着他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

他至今未议婚事。

白太后、庆和帝、凌皇后、冉贵妃,每一个都为他准备了许多人家的小娘子。

多少人想向他的后院送一位姑娘,甚至无须要名分,只是为了联结彼此的利益立场。

他若是想要用这种手段稳固地位,自有大把大把的选择,武有镇守商阳都护府的西关谢氏,文有前朝人称“沈半朝”的河洛沈氏,盘踞天南的南溟叶氏,抑或扬州桑氏,梁州陆氏,都比一个已经向他效忠的颍川顾氏支脉,能为东宫带来更多新的利益。

他多年不为之,不过是不屑于此而已。

但他也明白,对与顾九识来说,正是因为同样把当中的利益看得明明白白,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