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过,罐身微凉,带着晨露的湿气。“谢谢。”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平视他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槐花蜜?”
陈砚喉结动了动:“你初中作文,《我的家乡》,第三段写:‘奶奶熬的槐花蜜,甜得能化开整个冬天。’老师念给全年级听,我抄在语文书扉页上,抄了三遍。”
林晚怔住。那篇作文,她早忘了。可他记得,连标点都记得。
她低头看着陶罐,忽然问:“那年你为什么没去送我?火车票买了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陈砚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声音低而稳:“买了。硬座,K528次,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在站台等到四点五十分,车来了,我又走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缩。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因为看见你爸在检票口哭。”陈砚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他蹲在柱子后面,用手帕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我突然明白,你不是去上学,你是去替这个家飞出去。而我……”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我得留下来,把这片地,守成你能随时落脚的地方。”
林晚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泪掉下来。
陈砚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质,沉甸甸的,齿痕磨损得厉害。“你家老屋后院,那间塌了半边的柴房,我去年翻修好了。”他说,“没动格局,就换了房梁和瓦,铺了水泥地,装了新窗。门锁是我自己打的,只有这一把钥匙。”
林晚望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玻璃罐里那枚生锈的钥匙——当时她笑问:“这钥匙开什么锁?”
陈砚答:“开以后的日子。”
原来,他一直留着。
——
六月中旬,暴雨突至。先是闷热得令人窒息,蝉声嘶哑,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傍晚时分,天边滚来浓墨般的乌云,风骤然变向,卷起尘土与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人脸。
林晚正在院中收晾晒的艾草,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哨音——是陈砚自制的铜哨,声音尖利穿透雨幕。她扔下竹匾冲出院门,只见西坡方向浓烟滚滚,不是火,是推土机陷进塌方的泥潭里,排气管正喷着白气,像一头濒死的兽在喘息。
她拔腿就往坡上跑。
雨点砸下来时,陈砚正徒手扒开滑落的泥石。他浑身湿透,泥浆糊满裤腿,右手腕上的旧疤在雨水冲刷下泛着青白。几个村民围在旁边,有人喊:“小砚!别硬撑!等天晴了再弄!”
他充耳不闻,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腹磨破,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林晚冲到近前,二话不说,抄起旁边一把铁锹,跳进泥坑,开始铲土。她动作生疏却狠,一下,两下,肩膀绷紧如弓。
陈砚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他眉骨流进眼睛,他抹了一把,哑声喝道:“林晚!上去!危险!”
“你当我还是十五岁?”她喘着气,铁锹重重砸进泥里,“那时候我能拽你从渠里爬出来,现在就能帮你把机器抬出去!”
陈砚一怔,雨水模糊的视线里,她马尾辫被风吹散,几缕湿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眼神亮得惊人,像十五岁那年,她攥着他流血的手腕,一字一句说:“陈砚,你不能死。”
那一刻,所有堤坝溃不成军。
他不再阻止,只把铁锹递给她:“换边,撬底盘。”
两人一左一右,肩抵着肩,在泥泞中发力。雨水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可身体却烧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涌,震耳欲聋。村民见状,陆续跳下坑来。铁锹、撬棍、绳索……人影在雨幕中晃动,呐喊声、喘息声、金属撞击声混作一团。
当推土机终于被拖出泥潭,瘫在安全地带时,天已擦黑。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微弱的夕照,恰好落在陈砚和林晚交叠的手上——她左手覆在他右手背上,十指泥污,却扣得极紧。
没人说话。只有雨滴从树叶上坠落的轻响,嗒、嗒、嗒,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计时。
——
暴雨过后,西坡新垦的土地吸饱了水分,黑得发亮。陈砚在田埂上插下第一株玉米苗。林晚蹲在旁边,用小铲子培土。她今天穿了条洗旧的蓝布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你什么时候学会种地的?”她忽然问。
“你走后第二年。”陈砚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跟着王伯学。他教我怎么看墒情,怎么听虫鸣辨旱涝,怎么让玉米秆长得比人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还说,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一分,它还你十分。哪怕你离开十年,只要回来时还肯弯腰,它就认得你。”
林晚心头一热,低头继续培土,声音很轻:“那……它认得我吗?”
陈砚没回答。他弯腰,从泥里拾起一枚小小的、完整的玉米粒——饱满,金黄,带着泥土的腥香。他把它放进林晚摊开的掌心,然后,用自己沾泥的手,轻轻合拢她的手指。
“它一直等着你回来数。”他说。
林晚攥紧那粒玉米,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却奇异地熨帖。她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蜿蜒的田埂:“晚晚啊,人这一辈子,就像一季庄稼。该拔节时拔节,该扬花时扬花,该低头时低头……可根,得扎在自己认得的土里。”
那时她不懂。如今,掌心这粒种子滚烫,仿佛正破壳,正伸展,正把须根,一寸寸,扎进她荒芜多年的年轮深处。
——
七月流火。玉米拔节声在夜里清晰可闻,沙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黑暗中舒展腰肢。林晚开始整理老屋阁楼。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飞舞,她咳嗽着,搬开一只只樟木箱。箱底压着几本泛黄的练习册,封面上是少年稚拙的字迹:“陈砚 物理 2003”。
她翻开,第一页就是一道力学题,旁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演算,最后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写着:“林晚今天扎了马尾,像蝴蝶结。”
再往后翻,是化学笔记,元素周期表旁,用红笔圈出“Ca”(钙),下面注:“林晚缺钙,该喝牛奶。”——她记得,那阵子她总抽筋,他每天放学绕路去供销社买一袋温热的牛奶,塞进她自行车篮子,自己骑着破单车追在后面,大声喊:“补钙!长个儿!别总比我矮!”
她笑出声,眼泪却猝不及防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阁楼角落,一只蒙尘的铁皮盒引起她注意。盒盖锈迹斑斑,锁扣早已失效。她掀开——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一叠叠整整齐齐的A4纸,每张都打印着同一份文档标题:
《青石村土壤改良与可持续种植可行性报告(2015-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