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怔住。
十岁?
他十岁那年,母亲咳血卧床,父亲整日枯坐于堂屋,烟灰积满整个烟灰缸。他记得自己总在巷子里疯跑,躲开屋里压抑的咳嗽声和死寂,可关于一个叫沈知微的女孩……他脑中空茫一片,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不记得。”他听见自己说。
沈知微收回手,轻轻拍去指尖泥土:“我知道。”
她站起身,望向巷口方向:“你忘得很干净。连那场大火,也一起烧掉了。”
陈砚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火?”
她没回答,只转身走向井台,打了一桶水,浇在那丛狗尾草根部。水流渗入干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
日子在无声中缓慢铺展。
陈砚依旧天不亮就起身,去城郊砖窑帮工,傍晚归来,身上永远带着浓重的烟火气与尘土味。沈知微则留在院中。她不闲坐,也不多言。她用竹条编晒菜的簸箕,把井水滤过细纱布存进陶瓮,将陈砚换下的粗布衣裳浸在皂角水里搓洗——力道均匀,袖口领口反复揉捻,直到污渍彻底消隐。她晾衣时踮起脚,将竹竿高高举起,让每一件衣服都充分舒展于风中。
她开始整理西厢房。那屋子多年空置,蛛网密布,梁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她搬来长凳,踩上去,用鸡毛掸子一下下拂去灰尘。陈砚回来时,见她站在凳子上,裙裾微扬,发丝被穿堂风吹得轻舞,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旧画。
“别碰梁上那块松动的瓦。”他忽然说。
她手一顿,侧过脸:“你知道?”
“小时候,我常爬上去掏鸟窝。”他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掸子,“下面第三排,左边第七块。瓦片底下,有个铁皮盒子。”
沈知微眼睛微微睁大。
陈砚搬来梯子,攀上去,伸手探入瓦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棱角。他抽出来——是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蝴蝶图案。
他跳下梯子,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糖纸,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几颗玻璃弹珠,颜色黯淡;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曲,影像模糊。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开满紫花的树下。男孩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楝花,花瓣纤毫毕现。
陈砚盯着照片,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
“我们。”沈知微轻声说,“十二岁。苦楝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陈砚想不起。
他只记得苦楝树,记得那股清苦微甜的香气,记得自己曾无数次仰头,看紫云般的花簇在风里翻涌。可树下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她的笑声,她踮脚把花别在他耳朵上的温度……全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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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我?”他忽然问,声音干涩,“为什么偏偏是我忘了?”
沈知微拿起照片,指尖抚过男孩模糊的笑脸:“因为那场火,烧的不是房子。”
她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烧的是你的记忆。”
——
第三夜,陈砚没睡。
他坐在堂屋门槛上,膝上摊着那本残破的《植物图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月光如水,漫过天井,静静流淌在他赤着的脚背上。
沈知微悄然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仰头看天。
夜空澄澈,星子密布,银河横贯天际,亮得惊人。
“你相信人会把整段人生,连根拔起,埋进土里吗?”她忽然问。
陈砚合上书:“不信。”
“可你做到了。”
他沉默。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粒苦楝种子,比昨日那捧更饱满,表皮泛着幽微的青光。
“这是去年结的果,我留到最后。”她说,“种下去,今年秋天就能发芽。”
陈砚接过种子,掌心微痒。
“你到底是谁?”他问。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向天井角落——那里,昨夜他清理过的荒地上,竟已冒出几点嫩绿的新芽,细弱却挺直,在月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我是来收账的。”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收你欠我的,八年的光阴。”
陈砚心头一震。
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粒耳垂上的痣宛如一滴凝固的泪:“你十岁那年,答应过我,要替我守着这棵树。十二岁那年,你说,等它长成,就带我离开青石巷。十四岁那年……你在我生日那天,把一枚银杏叶夹进我课本里,说‘知微,等我长大,一定记得带你去看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你十五岁那年冬天,就把我忘了。”
陈砚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是失忆。”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是选择性遗忘。医生说,创伤太深,大脑会主动封存。你封存的,不是痛苦,是你对我所有的承诺。”
风穿过天井,拂动她鬓边碎发。
“陈砚,”她唤他名字,像唤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你欠我的,从来不是记性。是你答应过我的未来。”
——
第四日,暴雨倾盆。
白昼如墨,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沉闷而暴烈。陈砚在砖窑被临时派去加固窑顶,浑身湿透,泥水混着汗水往下淌。他惦记着院中那几株新苗,抢在最后一班公交前冲回巷口。
雨幕如墙,青石巷被冲刷得发亮,水流湍急,漫过门槛。
他推开院门,心骤然一沉。
东厢房窗扇大开,雨水斜灌而入,打湿了半面土墙。沈知微不在屋里。
他冲进天井,雨水劈头盖脸砸下。目光扫过枣树、井台、廊柱……最后钉在西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面斑驳的土墙前。墙上,原本空白的区域,此刻赫然出现一幅巨大的、用炭条勾勒的壁画——一棵苦楝树,枝干虬劲,撑开整面墙壁。树冠繁茂,紫花累累,每一朵都细致入微,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落。树下,两个小小的人影牵着手,仰头望着花枝。
她手中握着半截炭条,指尖漆黑,袖口被雨水打湿,紧贴着手腕。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只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壁画右下角——那里,一行小字浮现出来:“1998.5.12 沈知微 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