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风起了吹过麦田吹过荒坡上的野桃树吹过他们交握的手

王婶拉他进屋,絮絮叨叨:“你可算回来了!晚晚她……”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捂住嘴,眼神闪躲,“嗐,我这老糊涂,说岔了。”

“晚晚?”他心跳骤然失序,“她……还在村里?”

王婶叹口气,抹了把眼角:“在呢,在呢……就在西头,老砖窑那边,租了两间房,开了个小诊所。”

“诊所?”

“嗯,赤脚医生,跟镇上卫生所签了协议,专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接生。”王婶压低声音,“前年暴雨冲垮了东沟桥,她冒雨蹚水去给羊倌婆娘接生,回来发了三天高烧,差点……”她摆摆手,没再说下去,“不过现在好了,人精神着呢。”

陈砚修没再听下去。

他道了谢,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踉跄。

西头老砖窑,他熟。小时候那里堆满废弃砖坯,他和林晚常躲在窑洞里躲雨,窑壁沁着水珠,滴答、滴答,像时间在喘息。

他远远就看见那两间灰砖小屋。屋前搭着简易棚子,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帘上用白漆写着“林氏医馆”四个字,笔画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布背。

他停在帘外,抬手,却迟迟没有掀开。

帘子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一角。

她出来了。

穿着素白棉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伶仃,却透着韧劲。头发剪短了,齐耳,乌黑,被一根木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没什么妆,只眉目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淡粉,像初春刚绽的桃瓣。

她正低头整理药箱带子,听见动静,抬眼。

目光撞上。

时间凝滞。

她手里的药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铝制箱角磕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没弯腰去捡。

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又怕一眨眼,他就散了。

风从巷口卷来,掀起她鬓边碎发,也掀动他衬衫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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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心跳,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像老槐树根在地下伸展,缓慢而执拗地,重新扎进故土。

“砚修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仿佛这声呼唤,已在她唇齿间练习了千遍万遍,“你回来了。”

他喉结滚动,想应,却发不出声。

她弯腰捡起药箱,指尖微颤,却稳稳扣好搭扣。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刚熬的金银花茶,晾得刚好。”

他跟着她走进去。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墙角立着药柜,格子里码着玻璃瓶、粗陶罐,标签是她手写的楷书,字迹清峻,一如少年时作业本上的笔锋。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页脚卷曲,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小而密,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深深扎进纸页。

她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指尖擦过他手背,温热,干燥,带着药香与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他捧着杯子,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你……这些年?”他问,声音沙哑。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不再有少年人的莽撞,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学医。在县卫校,三年;又跟镇上老中医抄方子,两年。去年才回来。”

“为什么回来?”

她望向窗外。窗外是一小片菜畦,种着辣椒、豆角,还有一小丛野薄荷,叶片油绿,在风里轻轻摇曳。

“爷爷走前说,青河村的地,养人。”她顿了顿,“也养病。”

他心头一震。

那枚铜铃,那句“地是暖的”,原来她从未忘记。

“你呢?”她转回头,目光澄澈,“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沉默片刻,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几枚早已干瘪发黑的桃核。

“我一直留着。”他说,“没舍得吃。”

她看着那几枚桃核,良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正舒展的笑,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初生的涟漪。

“傻子。”她轻声说,“桃仁放久了,油都哈了,吃了伤胃。”

他愣住。

她起身,从药柜最底层拿出一个青瓷小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琥珀色的膏体,香气清冽微苦。

“这是我自己熬的桃仁膏。”她说,“用新收的桃仁,配了陈皮、甘草,文火熬了七遍。润肺,止咳。”她舀了一小勺,递到他唇边,“张嘴。”

他顺从地张开嘴。

膏体微凉,入口先苦,继而回甘,苦味短促,甘味悠长,像一段被时光反复淘洗过的情意,初尝凛冽,回味却温厚绵长。

他咽下去,舌尖还留着那点清苦与甘甜交织的余韵。

“你……一直知道我会回来?”他问。

她没直接答,只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山峦,把整片麦田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

“你看。”她指着田埂,“那儿。”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田埂上,几株野麦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穗子饱满,麦芒在夕照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我每年麦收,都去那儿站一站。”她说,“不是等你。是看看地还在不在,麦子还在不在,风还在不在。”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要它们还在,你就没走远。”

他忽然明白了。

她从未离开。

她把整个青河村,连同他,一同种进了自己的命里。用记忆当犁,用等待当水,用沉默当肥,在岁月深处,默默耕耘着一片只属于他们的土地。

而他,不过是迟归的种子,终于落回了它该扎根的土壤。

那天傍晚,他们没再多言。

她给他煎了一副安神的药,他坐在小院的竹凳上,看她切药、称量、入罐、文火慢熬。灶膛里柴火噼啪,映得她侧脸柔和,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

药香弥漫,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沉甸甸地坠入肺腑。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蹲在田埂上编草蚱蜢,说:“你盯它,它就替你盯地。”

原来,她一直都在替他盯着这片土地。

盯着它皲裂,盯着它返青,盯着它抽穗,盯着它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