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风过三十里

“阿里可汗的灵柩在灰羽营,而且古尔大军的帅旗和中军大帐一直都设在灰羽营。”蓓赫纳兹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而且李铩此前也邀我们移驻灰羽营,只是我们自己不愿搬过去罢了。从道理上说,请我们去那边议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苏麦娅抿了抿嘴,没有再说。

李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眼下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里兹卡,“你去告诉来传话的人,我这就过去。”

里兹卡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不过,”蓓赫纳兹在他身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有几分不容置疑,“我们还是多带点人手,一起过去。”

傍晚的风把灰羽营的旗帜吹得笔直。李漓走在前头,蓓赫纳兹和里兹卡跟在左右。瓦西丽萨率着罗斯人佣兵队压后,特约娜谢和凯阿瑟各带十余人分列两翼,五十多人的队伍走在两营之间的土路上,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灰羽营的营门洞开着。守卫在两侧站成两列,目送他们入内,没有人上前盘问。营门处,没有李铩的身影。

李漓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什么叫“恭迎”,也当然知道眼下这算不上恭迎。只是这点儿不痛快,暂时不值得摆在脸上——毕竟李铩这条线,他现在还断不起。

李漓带着队伍径直朝大帐走去。远远地,大帐外已经透出灯火和人声。帐帘低垂,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攒动。通传的兵卒见到李漓一行,转身朝里高声报道,话音未落,帐帘便从里头掀开了。

出来的人不少,依次鱼贯而出,在帐前列成一排。为首的,不是李铩,是一个李漓从未见过的年轻妇人。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古尔式的发髻,鬓边压着一排细碎的银饰,在暮色里低调地闪着光。眉目生得端正,只是眼睛微微红着,显然不久前哭过,此刻却已经收敛得极好,面上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她的衣袍是深色的,素而不简,腰带收得很紧——不像是临时整理过的,倒像是这身打扮本就是她惯常的样子,只是换了素色。少妇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女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腰间佩刀,站位贴着她左右后侧,不近不远,像是走惯了这个距离。最末还有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头发花白,垂手立在外侧,目光始终落在那妇人背影上,不像护卫,更像是某种说不清身份的跟随者。李漓认不出这少妇是谁,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隐隐猜到了大致。

李铩跟在那少妇身后,靠右半步。而李铩身侧,站着另一个人。李漓还没来得及多想,视线便被那人钉住了——李锦云。她比李漓记忆中又老了一些,风霜在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但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还是那股子拦不住的劲头。李锦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紧接着,迈开步子,直接朝李漓冲了过来。

“你这个疯子!”李锦云双手一把拽住李漓的双臂,攥得极紧,声音都在抖,“去什么新世界!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你……终于回来了!”

话没说完,李锦云已经靠上来,埋在李漓肩膀上,哭出了声。周围一片沉默。李漓站在原地,微微僵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背上,慢慢拍了拍。

“祖尔菲娅,”李漓低声开口,“祖尔菲娅……锦云姑姑。”

“锦云姑姑”这四个字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李锦云的哭声顿了顿,肩膀抽动了两下,渐渐止住。她没有立刻松手,又靠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眼角,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像是要把刚才那副失态的模样一并带走。

李铩见状,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抬手做了个引见的姿势:“艾赛德,这位是法图奈夫人——阿里可汗的夫人,西古尔三部上一代首领乌兹巴什可汗的独女。”

法图奈已经站定了。她比方才出帐时又从容了一分,目光落在李漓身上,不躲不闪,打量得坦然,像是在认一个她早就听说过、却从未谋面的人。

“艾赛德叔叔。”法图奈用波斯语开口,发音略有口音,却字字清晰,“我听说过你。阿里提起过你不止一次。”她顿了顿,“他说,他这个堂弟,是个拿不住、留不下的人。”语气说不上是责备,也说不上是感慨,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消化过很久的事实。

“嫂嫂。”李漓拱了拱手,神情认真,没有绕开这个称谓,“初次见面,礼数不周,还请见谅。”李漓停了一停,“节哀。”

法图奈看了李漓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必。两人就这样站着,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却都没有说出那些理应说出的话——他们之间横着一个人,横着一场没能当面告别的死,那些话说出来,反而显得轻了。

沙努斯拉特·苏里站了出来,他看上去不像是临时来议事的,倒像是专程来谈某件事的。沙努斯拉特看了法图奈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李漓,朗声说道:“艾赛德,阿里死了,我堂妹法图奈也失去了依靠。我作为堂兄,愿意迎娶她。阿里的女儿,我也会当自己女儿一样对待,把她养大的。”

沙努斯拉特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好意的语气,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进了帐中的空气里。

大帐中,片刻的寂静之后,马利宰从侧面迈出一步,似笑非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沙努斯拉特少爷这个提议极好,我赞成。”

“你赞成?”库洛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将马利宰推到一旁,后者踉跄半步,笑容僵在脸上,“马利宰,法图奈夫人的事,是我们沙陀人和古尔人的家事,和你这阿尔巴尔人有什么干系!”他库洛转过身,双臂抱胸,“再说,我们沙陀人可没打算让夫人改嫁回古尔本部的苏里家去。”

沙努斯拉特没有理会库洛,眼神从李漓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李铩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们沙陀人,这是什么意思?”

李铩斜眼看了她一下,神情懒散:“你急什么?这事儿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要我替你拿主意不成?”他随手指了指李漓,“我可代表不了沙陀。现在阿里死了,彻底没有分歧了——这位才是沙陀之主。至于我们灰羽营这些沙陀人,大多都是当年被上一代族长逐出流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