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倚在龙椅上,脚下踏着暖烘烘的脚炉。
太子朱常澍与内阁首辅孙承宗奉密召而来。
两人行礼之,朱翊钧便给两人赐座。
刚刚坐下,朱常澍便赶忙说道:“父皇此番去外出散心,时日不短,儿臣在京中,无一日不挂念圣体安泰。今日见父皇回銮,神采虽略有清减,但目光湛然,儿臣……儿臣心中大石总算落地了。”
朱常澍的声音带着些许激动,言辞恳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孙承宗亦欠身道:“陛下离京这些时日,臣等虽勉力维持,然中枢无主,终觉乾坤失轴。今见陛下回銮,天威重临,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朱翊钧听着,目光在儿子与老臣脸上缓缓扫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参茶呷了一口,才缓缓问道:“朕离京这数月,朝中……可还安稳?可有甚棘手难决之事?”
朱常澍一听,心中猛地一紧。
这可不是简单的小问题啊。
这可要好好回答。
如果说一切都好,那岂不是在给父皇说,大明朝离你没你,都一样转。
可如果说的太糟糕,那岂不是在说自己确实是个饭桶。
他思虑片刻后,答复道:“回父皇,托父皇洪福,列祖列宗保佑,这数月来,朝中大体平稳。各部院照常办事,天下并无大的灾异兵燹。几桩紧要事务,如漕运年终结报、辽东岁赐发放、南直隶秋税收尾等,儿臣皆与孙阁老、各部堂商议着处置了,票拟、批红皆循旧例,不敢专擅。偶有争议,亦多能调和处置。”
“然父皇天威深重,乾纲独断已久。儿臣才疏学浅,虽有心效仿父皇勤政,然处理政务时常感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儿臣深感,这江山社稷,一日也离不得父皇掌舵。”
孙承宗适时补充,语气沉稳:“殿下监国期间,夙夜匪懈,咨询臣工,慎于决断,朝野并无闲言。老臣等辅佐殿下,亦觉殿下仁孝勤勉,颇有陛下之风。至于些许政务分歧,实属常态,陛下在朝时亦常有之。如今陛下回銮,正可圣心独断,廓清疑虑。”
朱翊钧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中明镜一般,自己离京数月,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依旧在惯性下运转,太子和内阁确实维持了基本稳定。
朝臣们或许私下有些议论、试探,但经历了“妖书案”等风波,加上太子这些年逐渐参与政务、地位稳固,并无多少人敢公然兴风作浪。
太子和孙承宗此刻的回答,恭敬中带着谨慎,圆滑里透着实情,既符合他的预期,也让他对京师这数月的情形有了底。
“嗯,你们做得不错。”朱翊钧终于点了点头,给予肯定,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赞许:“朝廷能平稳,是尔等之劳,也是祖宗庇佑,百官用心。”
“朕从山西入陕,一路行去,商路确是繁华,西安城不亚于京师。新政如济老院,办得也还实在,有些孤老确得其所。”
“然则,朕也看到了不少污秽不堪之事!沿途驿站,多有官吏公然狎妓宴饮,夜夜笙歌,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甚者,西北边军之中,竟有人与地方豪强、不法商贾勾结,将掳掠自极西之地的女子,视为奇货,贩卖流转,供官场享乐!”
“陕西官场,从州县到省府,涉足其中者,不知凡几!”
“纲纪败坏,一至于斯!”
他每说一句,朱常澍和孙承宗的脸色便凝重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朱常澍这个太子可不是摆设。
他在地方官场,也是有人的。
特别是陕西,山西,辽东,以及浙江。
虽然他的人,没有做到老大,但也都是老三,老四啊。
在山西的亲信,可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父皇口中的这些事情。
西北重地,竟已糜烂到如此程度,且牵扯到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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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将士,本当保境安民,护我大明疆土,岂可沦为贩夫走卒,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地方官员,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而同流合污,简直……简直罪该万死!” 朱常澍转向朱翊钧,急切道:“父皇,此事必须严查!儿臣这就拟旨,派巡按御史、锦衣卫……”
“不必了。”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算算日子,此刻……锁拿人犯的旨意,应该已经发出去了。该抓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朱常澍和孙承宗闻言,浑身一震,如同被定身法定住。
原来陛下早已部署妥当,而且已经动了手!
如此雷霆手段,事先竟无半点风声透出朝堂!
“明日,不是大朝会吗,朕也好久没有见到朕的臣子们了,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朕会出席。”
“是……”
…………
腊月十六,清晨。
这是皇帝“静养”归来的第一次常朝。
午门外,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比往日似乎来的更早些。
许多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期待,相互见礼寒暄时,声音都比平日响亮了几分。
“王大人,早啊!”
“李公,许久未见陛下临朝,心中着实想念啊!”
“是啊,陛下乃朝廷主心骨,这数月虽太子殿下贤明,孙阁老持重,但终究……今日陛下还朝,我等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了!”
“听说陛下在永陵静养,气色大好了?真是社稷之福!”
官员们低声交谈着,话题几乎都围绕着皇帝的归来。
尽管太子监国期间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内阁也运转正常,但对于这些历经万历朝数十年的老臣而言,皇帝朱翊钧早已不仅仅是君主,更是这个庞大帝国毋庸置疑的权威象征和稳定基石。
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秩序、方向和一种深植人心的安全感。
他的久不临朝,哪怕理由充分,也难免让一些人心中产生细微的不安与揣测。
如今,皇帝安然归来,无疑给所有人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
钟鼓齐鸣,宫门次第开启。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穿过金水桥,步入宏伟的皇极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御座高悬,香炉袅袅。
当那熟悉的身影在太监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御座时,殿中百官,无论阁老大臣,还是部院堂官、科道言官,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目光聚焦于那一点明黄之上,许多人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热切与崇敬。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似乎更加响亮、更加发自肺腑。
声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间的尘埃微微浮动。
“众卿平身。”朱翊钧的声音透过静谧的大殿传来,平稳而有力,听不出太多长途跋涉的疲惫。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