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十年劫(二)

莲花楼之红绸快 猫几何 3889 字 10个月前

屋内,一身沉甸甸红衣的人,语调平缓地,絮叨过往的日子,眼神极柔软地飘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开始种萝卜。”

“萝卜顶出土以后,我没再饿过肚子。”

“再往后,我又种过许多的菜,还养了一群小鸡。”

“天气好的时候,会出海钓鱼……”

“我养活了我自己,家中存着银子,床下养条狗。”

“这样的日子有何不好?”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以后……”

一个个字,分明再美好不过。

李相夷听着,却觉有一把小挫子,在挫他的骨头,挫出一堆细碎的粉末来。

回到莲花楼后,李莲花把“菜谱”传给了方多病,并隐晦地托付了许多话。

就跟,托付遗言一样。

方多病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只固执地要去寻药。

“我是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莲花楼空了。

李莲花背着包裹,拿上少师,迈步出了门。

狐狸精警觉地,从狗窝钻出脑袋。

李莲花话家常似的,告诉它不要吃那么胖。

他摸摸它脑袋,茸茸的毛发扫过指头间的缝隙,触感温暖。

以后,就摸不到了。

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了狗吠。

一声接一声,怎么也挽留不了远去的脚步。

李相夷在前面拦住人,紧紧攥住他胳膊两侧的衣料。

眼眶浸着水汽,语气祈求。

“李莲花,别走。”

“求你了,别走……”

小主,

李莲花走近他,融入他,又背对着他。

风吹动白衣,李相夷自始至终,抓不住一片衣角。

蒲苇飞如雪,白马过夕阳。

李莲花孑然一身,牵马行着路。

眼力大不如前了,他极仔细地辨路,还是走错了,来到望江亭前。

肖紫衿追赴而来,深以为他和乔婉娩的破裂,全系李莲花所致,逼他一战。

李相夷心情不好,厉声喝令。

“让开!”

对方不依不饶。

清明的剑音划过耳畔,李莲花拔出少师。

可李相夷清楚,他不是要决一死战,他也没有力气死战了。

银亮的光华,在太阳底下闪烁着,如日照流水。

李相夷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李莲花。

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他紧扣着少师,大喊道。

“不要!”

铮——

光华断成几截,在尘土里黯淡了。

那柄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力抵千军万马的少师;那柄十年前寸不离手,后辗转了四十三手,才回到主人手里的少师,断在了主人手里。

李相夷脑中,回响的剑音经久不绝。

他永不能忘。

“有些人弃剑如遗,有些人终身不负……”李莲花自顾自地,念着某句话。

然后,往崖边走去。

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李相夷刚从断剑的余音中回过神来,见状心惊肉跳。

“李莲花——”

他无暇责难肖紫衿,跟着跳了下去。

水波震荡,不久后复归平静。

渔船轻轻摇曳,山水倒映周围。

李莲花放松地坐在船头,执笔写着什么。

“今事隔多年,沉疴难起,剑断人亡,再不能赴东海之约……”

“江山多年,变化万千。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

写到这里,他顿了下笔,面色难看起来。

江面环水,比陆地要凉。

雾气细腻如丝,往毛孔里游。

他咳嗽一声,大团黑血落入湖中,被幽绿吞没。

李相夷在他对面,双手蒙住纸,哽咽着劝。

“李莲花,别写了。”

“我们去赴约好不好?”

只要去赴约,笛飞声和方多病是一定在的。

他们在,李莲花就还有希望。

李莲花停了停,继续往下写,直到写完最后几个字。

“李相夷于——”

“李相夷”三个字,在瞳孔中描出来,李相夷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李莲花不知何意地,又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目光抬起来,望着山水。

也许,在望李相夷的眼睛。

他莫名有感,李莲花看见他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以眼神回应他。

“从前那样很好,他不过是个孩子,不怪他……”

李莲花垂下眼,写后面几个字。

“——七月十三日绝。”

“李相夷于七月十三日绝。”

那个“绝”字,刀一样刻进李相夷眼中,叫他绞痛不能自抑。

“咳——”

李莲花又咳了一声,大口血吐出来。

他扶住船沿,江水映着他的脸。

苍白,枯槁……行将就木。

李相夷揽着他,想带他去舱里避风,想摇着桨下东海去。

可他深知,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戏弄他。

叫他看见,叫他无可奈何。

李莲花压过他身体,倚靠在舱门的框上,眼皮慢慢阖上。

李相夷侧过身,满目湿润地瞧着他。

他又忆起了,李莲花从前念的一句诗。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不需长富贵,安乐似神仙。”

现在,李莲花再不得安乐了。可好像,也永获安乐了。

旧日的碎片,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不知道李莲花会不会想,他捏着他微弱的脉搏,希冀着他还在想。

“你饿不饿?”他突然问。

没什么意义的一句话,他重复得想流泪。

江雾模糊了眼睛,他眨巴一下,又道。

“李莲花,我饿了。”

李莲花没有给做饭,他很大方地等他醒。

他坐在旁边,坐在山水里,就那么等啊等。

李莲花没有醒。

身体逐渐发薄,变得透明,同李相夷一样,又不一样。

风一吹,化成了烟,一点一点地消失。

李相夷站起来,茫然无措地,伸手去抓。

“李莲花,你去哪儿?”

烟融进了雾里,分不分明。

他环顾四方,雾包裹着他。

李莲花似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