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别离

永别。

永别,永别。

李莲花三人频频回头,直到,再看不见任何。

只有两位老人给的吃的用的保平安的,沉甸甸地勒在手里,显示着不便言说的份量。

一步一步,踏在山间小路上。

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过往唠的家常话……一点一点,分毫毕现地,占据了脑海。

他们的眼眶,微微红了。

下山的路上,三个小的觉得需要说些什么。

毕竟下完山路,想说也无从说起了。

数日前,问天痋长成了成虫。

它感应出了太虚门,会出现的位置。

那个位置,就在云隐山山脚。

然而,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又凑不出什么话来。

李莲花三人亦是如此。

以至于整条路上,杂沓在一起的脚步声,枯枝败叶被碾过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狐狸精倒是一如既往,踩着小碎步,绕着这个的腿边走,又靠着那个的腿边走。

它可能以为,这一次下山,是每一次的下山而已。

去杨柳坡种萝卜,去接案子顺便游山玩水,抑或去小青峰,啃啃四顾门的棒骨,吃吃金鸳盟的鸡腿,嗅嗅普度寺呛狗的香火味……

不知不觉,山脚到了。

一栋独特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

莲花楼停在草地上,一根旁逸斜出的树枝荫蔽着它。

两只胖啾啾的山雀,蹲在屋檐边缘。

和煦的阳光洒下来,为枝叶剪裁成碎斑,山雀啄上羽毛,似要将碎光啄走。

六人恍然少顷,山雀惊飞而去,他们才如梦初醒地顿住脚步。

那么长的山路,竟这么快走完了。

从未完得这样快。

他们先观望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太虚门尚未出现。

狐狸精不懂有什么好望的,率先小跑到门口,半蹲着等开门。

李莲花走过去,掏钥匙开锁,推门而入。

目光溜一圈,停在茶炉上。

“喝茶吗?”

五个人涌在他后脚进门,异口同声道。

“喝。”

几个人分工忙活起来,烧火、洗茶具、备茶叶。

水烧起来后,他们围坐在桌前等。

期间,笛飞声脸上闷,撕去了面皮。

反射性要收起来,意识到没必要了,扔进了炉火里。

“你烧了作甚?”小笛飞声盯着火吞卷掉的伪装,心里漫出一丝惋惜。

小主,

“不烧,传给你吗?”笛飞声瞥他一眼。

“那还是烧了好。”小笛飞声二话不说。

过没多会,李相夷起身,迈到蔬菜筐前,拣了几根萝卜出来。

捧在手里嫌不够,也不好拿。

他叫小笛飞声和南宫弦月,“来帮忙。”

两人当即意会,长腿挤开凳子,大踏步过去。

小笛飞声直接腾了个空筐,“装里面。”

“再拿点别的。”南宫弦月挑了豆角、苋菜、茄子什么的。

三个大的坐不住了,扭头监视他们捣鼓。

“你们干嘛呢?”李莲花问。

“打劫。”笛飞声一语中的。

“什么打劫,”李相夷理所应当,“我们不过是对家产进行合理分配罢了。”

“合理?”方多病怀疑他们对这个词有误解,“你们拿那么多。”

“而且,那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三个小的适时聋了。

一个劲往筐里塞,堆了满满一筐。

甚至搬出楼外先放着,省得到时候忘了。

三个大的不满数落,却并没有实质性的阻止动作。

导致“贼人”得寸进尺,搜刮起其他的来。

“李莲花,”李相夷拉着抽屉找东西,“你萝卜种子放哪儿了?”

“我想种点花。”

“你要种花,找萝卜种作甚?”李莲花迷惑了。

“萝卜不也会开花吗。”李相夷答。

也是。

李莲花无从反驳。

他撑膝起身,行至成排的柜子前,抽出一格屉子。

“这儿呢。”

“里面放了不少种子,你认得出来么?”

李相夷扫一眼,精准地勾出一袋。

“这个,对不对?”

“有点眼力见。”李莲花指头在虚空中一点。

那边,南宫弦月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筛了好几样机关出来。

“这几个小机关挺实用的,我们笑纳了。”

方多病一个箭步冲过去,“那可是本少爷的心血。”

“哦。”南宫弦月轻飘飘地发出一个音。

并激他,“你不会做第二个,就做不出来了吧?”

方多病下巴高扬,“本少爷的机关术,天下无出其右。”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他摆手,“送你们了。”

南宫弦月愉快地把东西挪到楼外。

他进门时,小笛飞声正用脚勾起一张单人凳,让它抛起来,手利落接住。

“这凳子,归我了。”

他在莲花楼时,挺爱坐那张凳子。

“凭什么归你?”笛飞声也中意。

他一把抢住凳子腿,往自己的方向拽。

那可是他亲手制的。

有回一拳捶坏了张新买的凳子,李莲花来气,罚他做一张。

他在山里挑了野梨木,砍下,劈成木头,用刨子刨光滑。

做出榫卯组好,耐心地刷了三遍油。

凳子不算好看,但是有种隐秘的成就感。

两人争抢了几个来回,以笛飞声“输一手”告终。

后面,李相夷又搬了一摞书,还从靠墙的角落,顺走了一半渔具。

小笛飞声从外墙,取了两串晒着的干辣椒。

南宫弦月蹲在狗窝外,掏出了七枚鸡蛋。

那窝狐狸精不爱睡,估计是在杨柳坡养鸡时,鸡从圈舍跑出去,寻到这么个蓬松温暖的好窝,钻进去下蛋了。

李莲花三人要走了,鸡不好养,卖了部分,送了部分,吃了部分。

而鸡的蛋还在。

“全带走吧。”李相夷建议。

“让李莲花炒,糟蹋了。”

小笛飞声嗤一声,“给你就不糟蹋了?”

南宫弦月掀起衣袍下摆,兜着蛋,从他俩中间穿过。

“拿上云隐山,让漆伯伯做不好吗。”

眼见着莲花楼要被搬空了,李莲花在屋里喊。

“茶好了,你们还喝不喝了?”

“来了。”三个小的应。

屋内外一下子变得格外寂静,茶香缭绕,六人饮着茶。

他们喝得很慢,仿佛这样,时间会慢一点。

“其实……”三个小的倏然开口。

“其实什么?”李莲花他们问。

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

“算了。”

其实,他们也在莲花楼放了不少东西。

比如糖、银子、新打的药箱、竹制的发簪、绝版的话本、武功秘籍的孤本、稀有的机关材料……

只是藏起来了。

等人回去后,便会在某一天,随手打开一个匣子还是什么,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另一个时空的东西。

六人继续喝茶。

不过喝了半杯,外头一道白光乍起,透过门窗刺进屋内。

心头一跳,他们搁下茶杯,挤到门口去。

不远外的林荫下,数道横平竖直的白光,拉长拉长,连接连接,变为一个粗糙的白玉框架。

极快地,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其雕琢。

精细的花纹蔓延攀长,正中挂起了匾额,檐角高高翘起。

凭空地,构成了一扇门。

那门极高大,可堪参天之树,上争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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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仰望,恢弘而精巧,飘渺且绝尘。

狐狸精歪了歪头,感觉似曾相识。

“汪——”

记忆渐渐明晰,它吠了一声。

“那就是太虚门?”

李相夷观其匾额,上书“太虚”两个大字。

“嗯。”李莲花心绪浮沉。

“果不似凡间之物。”小笛飞声慨叹。

那分明,是一扇天阙之门。

“十年了,又见到了。”方多病摸不清,自己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