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地处边境,鱼龙混杂,若不是靠着银钱打通关节、上下打点,这养济院怎能在边境州城站稳脚跟,办得风生水起?难道真靠着温寺卿在京中的那点威名?简直是笑话!”
说到此处,钱副院使突然放声笑了起来,看向四花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你可别逗我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骗骗京中那些不懂地方世事的女官也就罢了,还想骗我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到了地方,谁管你是谁的人?一个四品养济寺卿,手还伸不到建州来拿捏我!”
“若我们真像你们京官要求的那般,一丝不苟、严守规矩,什么变通都没有,早就被建州当地的官场势力排挤干净,这养济院不知被取缔多少回了!还能容得你们这些京中来的人,在这里安安稳稳查卷宗、挖底细,站在高处指责我们做事不合规矩?”
她猛地一拍桌案,烛火剧烈晃动,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露出狰狞的威胁:“我把话放在这里,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你想掀翻我,我就让你彻底栽在这里,身败名裂,再也回不了京城!”
四花看着她歇斯底里、外强中干的模样,眼底没有惧色,反而愈发平静。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鱼死网破?钱大人,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那首饰在我手中,我就毫无退路?”
“你在建州一手遮天多年,贪墨善款、构陷同僚、欺压下属,当真以为无人知晓,无迹可查?你靠着银钱开路,拉拢地方官吏,中饱私囊,以为温大人的手伸不到建州,以为朝堂律法管不到边境,就可以为所欲为?”
四花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钱大人,你机关算尽,到头来,怕是算错了人,也走错了路。”
钱副院使心头慌了好几瞬,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很快又强撑着底气,梗着脖子厉声开口。
“你这小丫头少在这里唬我!别以为我不懂朝堂法度,想要拿捏我,总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
她刻意抬高声调,掩去心底的虚浮,“我好歹是朝廷在册命官,纵便温寺卿是咱们养济司的上官,也不能凭白无故说贬我就贬我、说调任就调任!就算是调任,若无确凿过错,也只能平调或是升迁,断没有无过而降罚的道理!她若敢肆意处置我,坏了朝堂规制,便是授人以柄,自身大祸临头!”
这话倒半点不假。
大庆朝堂自有一套严苛且稳固的官制流程,官员任免升降从非上官一人便可决断。
寻常品级官员的任命,上司尚可举荐拟派,可一旦涉及贬谪、降品、罢官,便必须经由吏部严格复审核查;若当事官员不服申辩,甚至还要交由三司共同会审,核验实证后,方能最终定夺。
绝非温以缇这位四品养济寺卿,仅凭一己权势就能随意处置地方属官。
这也正是无数地方官员有恃无恐的根源。
他们盘踞一方多年,深耕地界、结党营私,将所辖州城打造成铁桶一般的自家地盘,京中官员即便有心清查,若无铁证如山,也根本动不了他们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横行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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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花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钱副院使,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果然,钱大人来建州不过些许时日,这地方官场的生存门道,倒是学得通透至极,实在让人佩服。”
见四花语气松动,并未再步步紧逼,钱副院使立刻换了副嘴脸,“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也不是那种非要把人逼上绝路的性子,你只要乖乖听话,替我把事情办妥,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她身子微微前倾,循循善诱:“你仔细想想,他日我若是顺利升迁,难道还会亏待你这个自己人?在这朝堂官场之中打拼,孤身一人寸步难行,最重要的就是寻个牢靠靠山,咱们同气连枝、互相照应,才能走得长远。”
说到此处,她上下打量了四花一番:“你别光拿着京官的名头自傲,温大人乃是四品高官,身居京要职,眼里何曾真正看得上你一个小小八品女官?就算你与她有几分薄面,又岂能事事为你出头、处处护着你?若真的看重你,你如今也不会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八品小官,早就被她提拔重用,身居高位了。”
“我劝你清醒一点,”钱副院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蛊惑,“有时候,我们这些身在地方、手握实权的人,反倒比你那位遥不可及的京中上官,对你更有用处。”
四花闻言,竟真的缓缓点了点头。
她心头纵然对钱副院使的阴险狡诈满心厌弃,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并非全然妄言,而是深埋在无数地方官员心底、通行于官场底层的残酷真相。
这一刻,她只觉心头豁然开朗。
一路从京城远赴建州,沿途所见地方养济院的种种怪象、诸多她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隐晦事端,还有温以缇平日对她的句句教导、种种提点,甚至还有曹慧心为她解的惑。
此刻,全都串联在一起,心底一下子通透了许多,也彻彻底底看清了这朝堂与地方之间的权势规则。
更读懂了为官处世、清查弊案背后,那些看不见的艰难与门道。
这就是大人一直说的为官之道吗?
四花纵有几分聪慧韧劲,也凭着自身努力一路科考,顺利跻身女官之列,可说到底,她为官时日尚浅、根基浅薄、出身普通。
没有家世依仗,没有人脉铺路,空有一腔赤诚与几分经验和能力,在这深不见底的官场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远比旁人更需要一个引路之人,一步步带着她前行,一字一句教她规矩事理,一点一点打磨心性、积累经验,让她从懵懂青涩,慢慢学会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真正懂官场、守规矩、知进退。
经此一事,四花彻彻底底懂了温以缇的一片苦心。
她终于明白,大人为何当初没有借着私谊,直接将她留在身边任用,反而逼着她沉下心来,一步步凭真才实学考入养济寺。
更明白大人为何从未破格提拔她,反倒刻意将她放在下面,让她经手琐碎繁杂的实务,从最基础的账目核查、庶务打理做起。
一点点吃透她从前不曾知晓、不曾领悟的人心复杂与规则。
而在顿悟温以缇苦心的同时,四花心底又翻涌起对曹慧心的钦佩。
她与曹慧心本是同一批考选入宫的女官,一同受训、一同入职,起点全然相同。
可曹慧心走过的路、见过的风雨、历经的人情世故,远比她多上数倍。
同样的事,旁人需反复琢磨才能通透,曹慧心却总能一点就透,为人处世圆滑得体、进退有度,做事既有章法又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