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真见冷了。”
张成飞抬头:“哪几户?”
秦淮茹挨着炉边坐下,搓了搓手,声音压得轻,像怕惊着谁。
“后院两户老人,今天一整天都缩在被子里,门都没敢开。还有一家,煤饼掰着烧,灶眼都不敢多添,怕撑不到月底。”
她停了停,又道:“我摸了摸被窝,潮的。人躺久了,连骨头缝都发凉。再拖几天,不是他们不想出门,是起不来。”
这几句,比单子上所有数字都扎人。
方主任在厂里盯的是仓口,王主任在街道盯的是手续,秦淮茹带回来的,却是院里人怎么硬熬。
屋里没人说话,炉膛里只啪地爆了个小火星。
张成飞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把桌上几份纸重新理齐。
阎解放的缺口单子,棒梗听回来的碎风,王主任递来的协同证明,秦淮茹带回来的院里实情。
账、风、证、人,全压到了一处。
方主任这回倒先把急劲收了,低声问:“那就给句准话。到底等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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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飞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底账,声音稳得发冷。
“等雪信。”
王主任怔了一下:“你真要卡到那一步?”
“不是卡。”张成飞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是等他们自己把真话吐出来。现在谁都能装体面,等雪落到屋顶上,谁还在替人圆场,谁就得一起担着。”
秦淮茹轻轻接了一句:“到那会儿,急的就不是一家一户了。”
这话落下,几个人都明白了。
第一场雪一旦砸下来,真缺户的急就不再是张成飞一个人的事,而是全厂全院的急。到那时,会议室里那套统筹、优先、再平衡,全得让给屋里断掉的煤火和漏下来的冷水。
王主任起身,把帽子重新扣好:“我明天继续跑街道口,有动静就送过来。”
方主任也跟着站起来:“库房和名单那边我盯着。谁先伸手,我记他一个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秦淮茹把门掩上,屋里稍稍静了些。炉火不旺,红芯子一闪一闪,映得窗纸发暗。
张成飞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院里天色压得低,屋脊发白,树梢僵着不动,远处隐约传来孩子咳嗽声,短短两下,落在冷风里格外空。
张成飞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外头的风已经带了雪味,他知道,他要等的,快来了。
张成飞等的这场雪,到底是在半夜落下来的。
天还没透亮,窗纸外头已经泛白。张成飞把窗缝挑开一线,冷风立刻钻进来,带着雪沫子往手背上扑。
院里白了。
台阶白了,门槛白了,几道屋檐下头压着一层硬冷的雪光。
他把窗合上,低低吐出两个字。
“来了。”
秦淮茹惊醒,披着棉袄坐起来,声音发涩。
“下实了?”
“嗯。你先去看真缺户。”
张成飞已经下地穿衣,扣子一颗颗扣得很稳。
“谁家灶眼冷了,谁家昨晚是硬熬过去的,问准了再回来。”
秦淮茹一听就明白,连头发都顾不上拢,抓起棉袄往外走。
“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