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风打着旋儿,从山下的军营方向,卷上来一些破碎的、被拉扯得变形的调子。断断续续,却顽强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大地的闷响。
“…谁料战火纷飞起…家国情深难相拥…”
“…血染山河泪成行…赤子之心誓不降…”
是《海棠血泪》。不知是哪个营房的扩音喇叭没关严实,还是哪个连队开拔前最后的嘶吼。那低沉嘶哑的男声,被风撕碎了,又被岩石撞回来,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粗粝,和近乎悲壮的绝望力量,一下下砸在楚天鸣的心口,也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崖壁上。
歌声,风声,远处大军的闷响。希望与悲怆,决绝与未知,在这黎明前最冷的山巅,在他胸中猛烈地冲撞、激荡。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向北方那片更加深沉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库伦,就在那片黑暗之后!天,快亮了!
东北,长白山深处,抗联废弃密营
密营里那股子霉味、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似乎永远也散不尽。角落里那堆小小的篝火,火苗蔫蔫的,有气无力地舔舐着一根半湿的松枝,发出噼啪的轻响,勉强驱散着一点侵入骨髓的寒意。火光在青禾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她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蜷缩在火堆旁,腿上盖着件破旧的羊皮袄。怀里紧紧抱着那台用石头遗留下的备用零件和废弃矿石收音机拼凑出来的、怪模怪样的“生命线”。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小腹,冻得她微微发抖,但她不敢挪开。耳机死死扣在耳朵上,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声音,只剩下电流永恒的白噪音,沙…沙沙…像永远下不完的雪。
猴子裹着条破毯子,缩在对面墙角的干草堆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铁柱抱着他那支擦得锃亮的三八大盖,背靠冰冷的石壁,坐在密营入口的阴影里。洞口用树枝和破毡子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窄缝透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像两点寒星,警惕地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可疑的声响。石头牺牲后留下的那点炒面疙瘩,硬得像小石子,他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刻骨的仇恨和这无边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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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已经有些麻木。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接收器上那个唯一还能勉强工作的调谐旋钮。旋钮边缘粗糙,摩擦着指腹。她屏住呼吸,全副心神都沉入那片单调的沙沙声里,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熟悉的信号。
时间像密营外面石缝里渗出的冰水,一滴一滴,缓慢而冰冷地流逝。希望和绝望,在沙沙的噪音里反复拉锯。就在她感觉耳朵快要被那永恒的白噪音磨穿,指尖的麻木变成刺痛,疲惫和寒冷像潮水一样快要将她淹没时——
“滋啦——!”
耳机里猛地爆出一声极其尖锐、短促的电流噪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青禾浑身剧震,差点失手把机器摔出去!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是幻觉!
那噪音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沙沙声重新占据主导。
但青禾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她死死捂住耳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声尖锐的噪音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撞得她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