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呼吸声渐渐沉了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黑暗浓稠得能拧出水,只有窗缝漏进的月光,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青白。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女孩蜷着腿坐在那里,洗得发白的裙摆垂到窗沿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株在暗夜里发皱的纸花。她的头发很长,黑沉沉地铺在肩膀上,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皮肤在微光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她在哼歌。调子软绵得像,又带着点跑调的古怪,每个音符都黏在空气里,顺着呼吸钻进被褥,却没在任何人的梦里留下痕迹。下铺的队友翻了个身,咂咂嘴,似乎在梦呓,被子蹭过床架的声响,盖过了那若有若无的哼唱。
风突然从窗缝里挤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打了个旋。女孩垂着的头发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漆黑的轮廓 —— 那不是被头发遮住的阴影,而是脸本身就黑得像泼了墨,连月光都照不进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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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保持着蜷坐的姿势,只有眼珠在转动。那两颗藏在墨色里的东西,亮得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直直地落在三张床上,掠过沉睡者的鼻尖、睫毛,最后停在最外侧床脚的鞋上。
哼唱声突然高了半分,像被风掐了下的猫叫。女孩缓缓地转过头,墨色的脸颊正对着窗缝漏进的月光,边缘处泛着模糊的白,像用毛笔蘸了浓墨涂出来的剪影。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只有一片纯粹的黑,却偏能看出几分歪斜的笑意,在黑暗里洇开诡异的弧度。
风第二次涌进来时,带着楼下潮湿的泥土味。女孩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却像生了根似的粘在窗台上。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向后折去,像片被虫蛀空的叶子,直直地坠向楼下的黑暗。
没有坠落的风声,没有肢体碰撞地面的闷响。只有窗台上残留的一缕凉意,像谁刚在这里呵出的气,很快就被房间里的暖气吞没。
床上的呼吸声依旧均匀,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半寸,照见窗台上几粒细碎的黑色粉末,像被风刮来的煤渣。而那首没唱完的调子,还在空荡的窗棂间打着转,最后顺着墙缝钻进去,和墙里隐约的虫鸣混在了一起。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个女孩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裙摆都沾了层薄灰;也没有人听见,那跑调的哼唱里,藏着几句模糊的歌词,像是在数着房间里熟睡的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