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老染坊的靛蓝晕

离开染坊时,蓝伯送了我一块扎染手帕,上面的蓝白花纹像朵盛开的蓝菊。“擦汗用,”他说,“这布吸汗,还不掉色,比毛巾好用。”

手帕握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蓝得像块凝固的天空。

走在暮色里的河畔,鼻尖似乎还留着染材的涩香,混着河水的清冽,让人心里格外宁静。

回头望,染坊的灯已经亮了,蓝伯和小蓝的身影在灯光下忙碌,一个在清洗染缸,一个在整理染材,像一幅沉静的画。

远处传来木槌捶布的“砰砰”声,混着河水的流淌声,像首关于色彩的歌谣。

原来最动人的色彩,从不是什么炫目的浓艳,而是像这老染坊的靛蓝晕,带着草木的质朴,

河水的清润,还有手艺人的耐心,把平凡的白布,染成温润的蓝,让每个穿着它的人,都能在蓝影里,触摸到自然的呼吸,感受到岁月的从容。

就像蓝伯说的,布要慢慢染,颜色才会透;日子要慢慢过,滋味才会浓。

只要还有人喜欢这草木染的蓝,这染坊就会一直开下去,让这靛蓝的晕染,铺满镇子的每个角落,滋养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沉静而绵长。

从染坊出来,晚风带着靛蓝的草木气掠过街角,往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走,远远看见一盏马灯在屋檐下摇晃,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书页翻动的影子。

走近了,能闻到股陈旧的纸香,混着松烟墨的清苦,在空气里凝成厚重的韵——那是镇上的老书坊,“翰墨楼”。

书坊的门是两扇雕花梨木门,门板上刻着“开卷有益”四个篆字,笔画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像浸过油的墨。

门环是黄铜的,雕成书卷形状,碰在一起发出“泠泠”的响,像书页翻动的轻响。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纸墨香扑面而来,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式书籍,线装的古籍、平装的新刊、泛黄的抄本,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群沉默的智者。

“来寻书?”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者,正用毛笔在账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是书坊的主人,姓孔,大伙都叫他孔先生,据说祖上是孔圣人的后裔,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修长,翻书时带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字里的魂。

孔先生的孙女孔书月正在修补古籍,竹镊子在她手里像只灵巧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夹起破损的纸页,用糨糊一点点粘好。

“这册《论语》是光绪年间的刻本,”书月的声音轻轻的,怕震落了纸上的时光,“爷爷说,纸页脆得像枯叶,得用极稀的糨糊,掺点白芨水,才能粘得牢又不损伤纸张。

机器修复的书看着整齐,却没这手工修补的妥帖,像给老祖宗穿新衣裳,别扭。”

书坊的角落里堆着些待修的旧书,有的缺了封皮,有的散了线装,有的纸页已经霉变,像一群受伤的老兵。

孔先生说,修书得“整旧如旧”,“不能随便换纸,得找颜色、厚度相近的古纸;不能乱补字,得照着原书的笔迹补,连墨色浓淡都得一样。

现在的人图省事,用胶水粘,用复印机补,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是毁书,没了老书的魂。”

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些珍本,有手抄的诗集,字迹娟秀如女子;

有批注的史书,字里行间满是朱红的圈点;还有些线装的画册,工笔的花鸟、写意的山水,每一页都透着岁月的沉香。

孔先生拿起一本《聊斋志异》,泛黄的纸页上有细密的批注,是前清秀才的手迹:

“你看这批注,‘狐亦有情’四个字,写得又快又急,可见当时看得动情。机器印刷的书哪有这东西,字是死的,情是假的。”

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走进来,手里拿着本掉了页的《西游记》,是他父亲小时候读的版本。

“孔爷爷,这书还能修好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恳求,“我爹说这是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我想修好给弟弟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孔先生接过书,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书页边缘已经磨损,装订线也断了好几处。

“能修,”他说,“得先把散页理齐,用锥子重新打孔,再用棉线装订,封皮坏了,我给你找块相近的蓝布补上,保证结实。”

他从里屋取出个木盒,里面装着修书的工具:锥子、骨刀、糨糊刷,还有几卷不同颜色的棉线,“这棉线是蚕丝做的,结实又柔软,不会磨坏纸页。”

书月正在给新到的书盖藏书章,朱红色的印章在扉页上落下“翰墨楼藏”四个字,笔画古朴,像朵盛开的花。

“每本书都得盖个章,”她说,“就像给书起个名字,以后再见到,就知道是咱书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