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老绣坊的丝线语

走近了,能闻到股醇厚的咸香,混着大豆的微腥与阳光的燥烈,在热空气里凝成厚重的团——那是镇上的老酱坊,“味真香”。

酱坊的门是两扇粗木栅门,木条间留着宽缝,能看见院里的酱缸,一口口整齐地排列着,像群蹲坐的老瓮。门楣上挂着块木牌,“百年老酱”四个字被岁月浸得发黑,却透着股踏实的厚重。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酱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酱缸都盖着竹编的盖子,掀开一个,深褐色的酱体在缸里泛着油亮的光,表面浮着层细密的白霉,像撒了层薄雪。

“来打酱?”酱缸旁站着个赤膊的汉子,正用长木耙搅动着酱缸,酱体在他手下翻涌,泛起细密的泡沫。他是酱坊的主人,姓郝,大伙都叫他郝掌柜,皮肤黝黑,臂膀上的肌肉像铁块一样结实,手上沾着永远洗不掉的酱色,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嗓门像酱缸一样洪亮。

郝掌柜的儿子小郝正在翻晒酱块,把晒得半干的酱坯用手掰成小块,摊在竹匾里,让阳光均匀地晒透。“张婶要的甜面酱发酵好了吗?”

小郝的声音带着点闷,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酱块上,晕开小小的酱圈,“爹说,这酱得晒足一百天,每天翻三遍,让太阳把水汽晒出去,酱才够浓,够香,机器做的酱看着稠,却没这太阳晒的醇厚,吃着像掺了水的盐,没味道。”

酱坊的角落里堆着些陶缸,粗陶的、细瓷的,里面装着不同的酱料,甜面酱稠如蜜,豆瓣酱红似火,酱油清如茶,标签上写着“头道”“二道”,像桶桶酝酿的时光。

郝掌柜说,做酱的料得“实在”,“大豆得用当年的新豆,饱满,出油多;面粉得用自家磨的全麦粉,带着麦麸的香;盐得用海盐,颗粒粗,腌出来的酱不容易坏。

小主,

现在的人图省事,用陈豆子,掺淀粉,做出来的酱看着像,吃着却寡淡,像没长熟的瓜,不顶饿。”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些酱菜,酱萝卜脆生生的,酱黄瓜绿莹莹的,酱花生饱满饱满的,每样都透着酱的咸香。

郝掌柜拿起根酱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满嘴生津:

“这萝卜得用霜降后的,糖分足,先晒半干,再用甜面酱腌,腌足一个月,萝卜吸足了酱味,又脆又香。

机器腌的酱菜用防腐剂,看着新鲜,却没这自然腌的爽口,嚼着像木头,没汁水。”

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走进来,篮子里放着个空坛子。

“郝掌柜,给我打十斤头道酱油,再来两斤甜面酱,”妇人的声音脆生生的,“我那外孙女满月,要做酱肉,就爱用你家的酱,说腌出来的肉红亮,还不齁咸。”

郝掌柜接过坛子,用清水洗了洗,再用布擦干:“放心,给您装最新的头道酱油,这是今年头一缸出的,最鲜。”

他提起旁边的酱油桶,用长柄勺舀了满满一勺,酱油在勺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您看这油花,浓得挂勺,机器酿的酱油看着清,却没这手工酿的稠,炒出来的菜没颜色,没香味。”

小郝正在搅拌豆瓣酱,把辣椒碎、盐、蚕豆瓣按比例拌在一起,戴着手套的手在陶盆里反复揉搓,让调料充分融合。

“这豆瓣酱得放够辣椒,”

他说,“得用本地的羊角椒,辣中带甜,剁得碎碎的,和蚕豆瓣拌在一起,发酵三个月,才够味。爹说,做酱和做人一样,得敢下本钱,不能偷工减料,不然做不出好味道。”

酱坊的后间是间发酵室,地上铺着稻草,上面堆着码好的酱坯,大豆与面粉混合的坯块散发着淡淡的霉香。

郝掌柜说,新做的酱坯得“发酵”,“得放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让自然的霉菌慢慢长,长出白霉才好,这叫‘上霉’,是酱的魂,急不得。

机器发酵用菌种,快是快,却没这自然发酵的丰富,像单色调的画,没层次。”

墙角的水缸里,泡着刚收的大豆,鼓鼓囊囊的,像群吃饱的小胖墩。

一个开饭馆的老板来取定做的豆瓣酱,坛子里的酱红亮诱人,上面浮着层清亮的油。

“郝掌柜,这酱够辣不?”老板的声音带着点期待,手指捻了点酱放进嘴里,咂咂嘴,“够味!就这个辣度,我那川菜馆就靠它提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