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番外【黎明·离明】二

万物怀生 十祝 5110 字 3个月前

甫一转身,帐外校场方向便传来整齐的甲叶相击之声,烟尘起处,一队铁骑踏尘而来,旗幡上斗大的“孟”字猎猎翻飞。为首人身着银甲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大皇子孟策之,他勒马扬声:“揽昭,皇兄率座下精锐前来助你,叛军之乱,弹指可定!”

孟揽昭眼中骤亮,连日来的紧绷终得一丝纾解,忙上前见礼:“皇兄来得正好,城中正缺兵力支援!”

话音未落,另一侧又有兵马涌至,青旗引路,二皇子孟清之身着素色软甲,骑马而来,眉目清隽,语气温和:“妹妹守城辛苦,二哥亦带府中亲卫前来,还有一位军中医者,愿共御叛军。”

接连两位兄长率兵驰援,孟揽昭喜出望外,只觉底气陡增,当即吩咐左右:“快引两位殿下的兵士去营中安置,备齐粮草营帐,务必让将士们歇好!”

一旁的萧黑烬却自始至终阴沉着脸,眉峰紧蹙,目光扫过孟策之、孟清之身后的兵马,指尖不自觉扣紧了腰间佩剑。二人所带兵力,皆是精挑细选的亲卫,却无半分皇城守军的急援之势,倒似早有准备,专程来摘这守城之功。

他欲出言提醒,却见孟揽昭正忙着叮嘱安置事宜,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欣喜,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沉眸立在一旁,周身的寒意更甚。白骁瞧出他的异样,悄声扯了扯他的衣袖,萧黑烬却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那两位皇子身上,眼底翻涌着警惕。

入夜,帐内燃着一盏孤灯,灯花轻跳,映得帐内光影昏沉。萧黑烬与白骁对坐案前,一室寂静,唯有窗外夜风卷着沙砾拍打着帐帘的声响。

二人皆垂眸,指尖或抵着案沿,或摩挲着刀柄,心中却同明镜一般,孟策之孟清之那点争功的心思,哪里瞒得过常年征战的眼。皇城精锐未至,只带亲卫姗姗来迟,安置时又刻意让麾下兵士占了西营要地,处处皆是算计,不过是等着叛军势弱时,来捡这守城破敌的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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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心思,彼此心照不宣,帐内却无一人先开口。

白骁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喉间发涩,只将杯盏轻搁回案上,指尖蜷了蜷。这些年朝堂波谲云诡,军中亦藏暗流,他早懂了缄口不言的道理,有些事看透不说透,方是保命之法——何况那是公主的亲兄长,纵是心有不满,也轮不到他们外人置喙,多说一句,便是多惹一身祸端。

萧黑烬终是抬眼,目光沉得像淬了寒的铁,扫过白骁紧绷的下颌,又落回跳动的灯花上,终是只从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他何尝不知白骁的顾虑,更知自己此刻的身份,纵有千般警惕,也不能贸然点破,扰了孟揽昭的心思,反倒落个挑拨宗室的罪名。

帐内复归沉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响一声,衬得这夜,愈发沉滞。

三日后夜半,寒月隐于乌云之后,城头铜锣陡然炸裂,喊杀声如潮水般冲破死寂的夜幕。

孟揽昭闻声即起,披甲执剑疾奔城楼,孟策之、孟清之亦率亲卫赶至,三人身影在烽火中并肩而立。

萧黑烬与白骁早已布好防线,强弩破空、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却见敌军阵中骤然裂开一道缺口,一道身披玄铁重甲的魁梧黑影踏尸而来,手中开山巨斧泛着魔族特有的幽蓝暗光,每一步都震得城楼微微颤动。

“是与魔族交易的异能者!”白骁低喝一声,双刀出鞘。

孟揽昭即刻下令,挠钩渔网齐发,石灰包漫天撒去,可那黑影浑然不觉,巨斧横扫间,渔网碎裂、挠钩崩飞,石灰粉被其周身气流震散。数名兵士挺枪上前,转瞬便被斧刃劈成两段,城门立柱竟被硬生生砍出一道深痕。

孟策之挺枪直刺其面门,黑影侧身避开,巨斧反手劈落,势如雷霆。

千钧一发之际,孟揽昭脑中一片空白,只凭本能扑上前,猛地将孟策之推至城垛之后。随后挺剑迎向巨斧,“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蛮力顺着剑身涌入四肢百骸,虎口崩裂,手臂剧痛难忍。借着这一瞬的缓冲,她腰身急拧,以为能避开这一击,可巨斧余势不减,狠狠劈在她胸前战甲上。

铁甲碎裂之声刺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战甲。孟揽昭闷哼一声,身形摇摇欲坠,手中长剑已从中断裂,只剩半截剑柄攥在掌心。

那黑影得势不饶人,巨斧再度劈落,她目光一凛,强忍胸前撕裂般的剧痛,瞥见脚边掉落的长矛,俯身抄起便刺向黑影咽喉。黑影挥斧格挡,“咔嚓”一声,长矛矛头被齐齐削断,只剩光秃秃的棍身。

“用棍身缠他!”萧黑烬目眦欲裂,长刀直刺黑影后心,刀势狠戾如狱。白骁亦攻其下盘,双刀翻飞,死死缠住对方双腿。

孟策之与孟清之回过神来,即刻挥兵合围,四人联手,拼尽全力牵制黑影。

孟揽昭强忍剧痛,咬碎银牙,攥着断棍猛地扑上,用尽全力将棍身卡在黑影斧柄与手臂之间。黑影怒吼着挣扎,巨斧一时难以挥动,萧黑烬趁机长刀刺入其肩胛,白骁双刀划破其膝弯。

四人合力,死死牵制住黑影,孟揽昭忍着剧痛,将断棍狠狠顶向其头盔缝隙,黑影动作一滞,萧黑烬旋即抽刀,反手劈向其脖颈。

一声凄厉的嘶吼过后,黑影轰然倒地,头颅滚落尘埃。叛军见状大乱,军心溃散,节节败退。孟揽昭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萧黑烬怀中,胸前伤口血肉模糊,半边胸脯已然被斧刃削去,气息微弱如丝。

“公主!”

数道声音齐齐响起,焦灼与惊惶交织,在耳畔轰然炸开。孟揽昭早已辨不清是谁在呼喊,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吞噬了所有神智,眼前光影错乱,终是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沉。

军医连夜诊治,孟揽昭虽侥幸保住性命,却因伤及肺腑、伤势过重,需卧床静养,再也无法亲赴战场。

后续战事,便由孟策之与孟清之主持。二人借着叛军士气大跌之机,整合兵力,接连组织反攻,凭借孟揽昭此前布下的防御工事与城中剩余兵力,一路势如破竹,收复多处失地。

捷报如雪片般传入孟揽昭的营帐,时而听闻攻克叛军粮草据点,时而得知截断其退路,帐外庆功的欢呼声、鼓乐声隐约可闻。

榻上的孟揽昭面色苍白如纸,胸前包扎的白布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她望着帐顶悬着的半截断剑,听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捷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沉沉的疲惫,伴着胸口阵阵袭来的剧痛,辗转难眠。

换药之事,向来是白骁亲力亲为。纵使撞见孟揽昭袒露的上半身,那狰狞的伤口横亘胸前,他也无半分避讳,眼中唯有蚀骨的懊悔与疼惜,连指尖上药时都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一日换药,白骁依旧沉默地清理创面、敷药包扎,一滴滚烫的泪却猝不及防砸在孟揽昭的手背,洇开一小片湿痕。

“哭什么……”孟揽昭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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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骁猛地攥紧拳,喉间哽咽如堵,再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裂:“这般锥心之痛,全让公主一人扛着……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觉得自己无用至极!”

孟揽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干笑:“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

可这安慰并未止住白骁的泪,反倒让他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换好药、缠紧绷带的瞬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榻边,双肩剧烈颤抖,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不甘与自责,像只受了重伤却无处可依的幼兽。

孟揽昭静静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少年不过十五岁,比自己还小着两岁。这般惨烈的战事、狰狞的伤口,于他而言皆是生平头一遭。她心中暗叹一声,忍着胸口的剧痛,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珠,声音放柔了些许:“傻孩子,如今我还得倚靠你呢。没有你日日亲力亲为换药,没有你细心照料,或许我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提撑到今日了。”

白骁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硬生生咬着牙止住了哭腔。他攥住孟揽昭微凉的手,掌心滚烫,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公主!从今往后,白骁的命就是您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着孟揽昭,字字铿锵:“待您康复,我便追随您左右,冲锋陷阵、扫清叛军,但凡有任何人敢欺辱您、算计您,我白骁第一个提刀上前,绝不饶他!”

少年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满是赤诚与决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得灼人。

孟揽昭望着他眼底纯粹的光芒,心中那片因自身重伤而生的阴霾,竟悄悄散了些许,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