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一】

万物怀生 十祝 5184 字 3个月前

小主,

他不知道,许惊尘口中的“治”,从来不是先动那难调的先天心疾。她要先医的,是他刻进骨血里的不安,是他数年如一日的惶恐执念,是他把自己困死在“心疾必死”的枷锁里的心病。唯有先拆了他心头那道密不透风的墙,让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担忧一点点消散,让他不再惧怕自己的心跳,那颗本就不算脆弱的心,才会真正慢慢强韧起来,最终撑得起岁岁年年的安稳。

许惊尘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腕间的丝线轻轻解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石桌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急着不信,日子还长,我慢慢医给你看。”

葛善渊抿紧唇,依旧死死盯着她,忌惮未消,可心底那片死寂的绝望里,竟莫名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漏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微光。

不多时,便有下人按着许惊尘写下的方子,将调配好的膳食端了进来。清粥软糯,小菜清淡,闻着并无药味,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香气。可膳食摆在葛善渊面前,他只是垂眸望着,牙关紧咬,分毫未动。

抗拒与戒备,像一层冰壳,牢牢裹着他。

许惊尘也不催,只安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地面,耐心等着。

一个时辰缓缓过去,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葛善渊依旧固执,半点不肯妥协。

许惊尘这才缓缓抬眼,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些吃食,都是按你的体质配比,专为医你心疾所制。吃下去,才能与药材同起奇效,缺一不可。”

她话说得浅,点到即止。

葛善渊何等聪慧,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这不是寻常饭菜,是药引,是他能否好转的关键。

腹中饥饿一阵阵翻涌,早已空得发慌。他僵持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拿起筷子,极轻、极勉强地尝了一口。

本以为会是难以下咽的药味,不曾想入口温润鲜香,竟意外合他胃口。饥饿感本就浓烈,这般一尝,便再也压不住。他下意识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间,竟将一整份膳食吃得干干净净。

等葛善渊猛然回神,望着空了的碗碟,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方才还那般倔强抗拒,转眼就狼吞虎咽吃光,在她面前,实在是糗态尽出。他耳尖发烫,下意识别开眼,不敢去看许惊尘的神情。

许惊尘将他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取笑,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吃喝二字,本就是人生大事。存活的本能,又何必刻意去压制。看到你吃得这般香甜,我反倒放心了。”

一番话温和妥帖,恰到好处地替他解了尴尬。

葛善渊耳根的红意渐渐褪下几分,他悄悄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子。

他从前只当她是占山为王、粗蛮直率的女匪,行事利落,气场逼人。却没料到,这般粗砺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腻通透的心思。

不逼、不劝、不笑、不恼。

只静静等,轻轻说。

像一缕不烈不燥的风,悄无声息,吹进了他早已封冻许久的心间。

许惊尘转身走到门边,朝外轻唤了两声,吩咐得简洁利落。不过片刻,便有几名仆从抬着木料家什鱼贯而入,在屋内空旷处麻利地布置起来。

两张床榻,一左一右,隔得不远不近,分明是要同住一室的意思。

葛善渊一看便懂,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本就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如今竟还要与一个素不相识、还是占山为王的女匪朝夕共处、同室而居。于他而言,这比禁锢更难堪,是彻头彻尾的羞耻。

他猛地起身,便要朝门外走去。

可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身形高大的壮汉不动声色地拦下,拦得严实,半步也迈不出去。

许惊尘回身望着他,唇角轻轻一扬,带了几分浅淡却不容置喙的笑意:“说了要医你,心疾夜半最易发作,不安分守着怎么成。在我觉得你痊愈之前,这扇门,你半步也别想踏出去。”

葛善渊又气又恼,胸膛微微起伏,没想到她看似温和,骨子里竟这般霸道强势。他冷声道:“我素来娇贵,日日都要洗漱更衣。你一个女子,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我在此处洗漱不成?”

他本以为,这般一说,总能逼得她退让几分。

可许惊尘像是早有预料,只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便有壮汉扛着一只硕大的木桶走入,又接连提来热水,不多时便在屋内一侧备好洗浴之物。

许惊尘转身便往外走,临到门口,脚步微顿,声音隔着木门稳稳传进来:“会有壮汉为你添水伺候,若你不便,也可由他为你搓洗。放心,他手脚轻,不会让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葛善渊僵在原地,一手狠狠覆在脸上,指尖微微发紧。

牙尖暗暗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抗议无用,反抗被拦,连洗漱这般私密之事,都要被这般粗率安排。他满心屈辱,却又无计可施,最终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被迫接受了这荒唐又无奈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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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热水氤氲间,他草草洗漱一番。

不多时,壮汉便将满桶脏水抬了出去,房门轻掩。

许惊尘去而复返,从容走入屋内。她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取过纸笔,垂眸便开始写写画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平静。

一室安静,只剩下烛火轻跳与纸笔摩擦之声。

葛善渊站在原地,衣衫尚带着几分水汽,望着那道低头伏案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怒,该恼,还是该叹。

许惊尘抬眼瞥了他一眼,见葛善渊僵在原地呆若木鸡,神色复杂难辨,却并未开口唤他先行歇息。她只起身走到屋角那只小巧的铜炉旁,指尖捻起一支细细的香,凑近烛火引燃,淡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一缕清润平和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沁入心脾。

不过片刻,葛善渊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全身所有的气力与愤懑。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脚步也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那张铺好软褥的床榻走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未曾升起,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再无半分日间的紧绷与桀骜。

这一觉睡得极深,直至窗外天色微亮,一声清亮的鸡鸣刺破晨雾,葛善渊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简陋却干净的床帐,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清粥小菜的温润气息勾得他空空如也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微微一怔,撑着身子坐起身,一抬眼便看见许惊尘安安静静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姿端正,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竟褪去了几分昨夜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许惊尘似是早有察觉,闻言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他刚醒尚有几分茫然的脸上,语气平淡自然,不带半分刻意:“药快煎好了,用了膳后再服用。”

若是昨夜,葛善渊必定要冷言相对,或是摆出抵触姿态,可此刻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反驳,也没有半分抗拒,起身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粥温软适口,小菜清爽解腻,他吃得安静,心底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

昨夜,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往日里,心疾总在夜半三更毫无预兆地发作,心口绞着疼,冷汗浸透衣巾,夜夜难安,便是勉强合眼,也睡得浅而易醒,从未有过这般酣沉无梦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