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二】

万物怀生 十祝 5429 字 1个月前

此行前路未卜,凶险难料。

他不想惊动寨中之人,更不想让许惊尘知晓后为他忧心牵挂,索性连寨里的马匹都未曾牵走,只一身素衣,揣着几分笃定几分忐忑,循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一步一步踏入茫茫夜色之中,朝着童年旧地的方向,慢慢探寻而去。

接下来三日,葛善渊放下了一身傲骨与尊严,逢人便低声询问有无日结的短工私活,搬货、劈柴、挑水、碾谷,凡是能换得碎银与一口热食的活计,他皆咬牙接下。粗粝的活计磨破了掌心,汗水浸透了衣袍,他却半点不敢停歇,胡乱啃几口干粮、灌两口凉水,便又继续赶路。途中偶遇运送粮草去往邻镇的农户,见他孤身一人行路艰难,便好心捎上他一段,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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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越靠近目的地,他便越清楚,通往童年旧地的官道为粮草运输要道,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他只得每每在半路便谢别农户,转身钻入茂密山林,靠着草木与夜色遮掩,在崎岖山径中摸索前行,绕开一处处岗哨与巡逻官兵,衣衫被荆棘划破,手脚被碎石硌出淤青,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跋涉了多少晨昏,当他终于踏出山林,望见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旷野时,心口骤然一紧——昔日烟火缭绕的村落街巷,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平地,断壁残垣早已被尘土与荒草掩埋,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葛善渊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仍不肯相信眼前一切,固执地朝着记忆中那家小客栈的方位一步步走去。

他在那片空地上来来回回,踏遍了每一寸土地,枯草在脚下簌簌作响,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木板脆响,不同于泥土与荒草的绵软。

葛善渊猛地瞪大双眼,呼吸骤然停滞,几乎是踉跄着俯下身,双手疯狂扒开厚厚的枯草与浮土。一块被岁月侵蚀、布满裂痕的旧木板,赫然显露在眼前——那是地窖的盖板!

他双臂发力,颤抖着将木板狠狠抬起,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这一眼,那些被他强行尘封、刻意遗忘的童年过往,便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破碎的画面、熟悉的声响、刻骨的恐惧,一瞬间历历在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猝然响起!

暗箭擦着他的肩头狠狠掠过,深深钉入木板之上,箭尾犹自剧烈震颤。葛善渊浑身一凛,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知道,那些守在暗处、奉命销毁一切痕迹的人,终究还是发现了他。

此地不可久留。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手,木板重重砸回原地,盖住了那段血腥过往。葛善渊顾不得肩头火辣辣的痛感,也来不及再看一眼那藏着秘密的地窖,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隐约已传来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葛善渊求生的本能使他的脚步越发轻快,可天生的心疾难以让他进行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不过片刻,心口便翻涌起一阵尖锐绞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他终究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棵粗树干上,扶着树皮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素衣。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一抹冰冷刺骨的剑刃已然贴上了他的脖颈,寒气顺着肌肤直窜颅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葛善渊艰难地侧过头,顺着冷剑望去,一张凶神恶煞、布满刀疤的脸映入眼帘,对方眼底淬着杀意,粗狂如破锣般的声音砸在他耳中:“十年前有人下了一道密令给我,说当年那客栈漏了一小老鼠,想必已逃之夭夭,说终有一日会回来,等了十年,终于是等到了。”

葛善渊咬紧牙关,喉间涌上腥甜,心口的绞痛丝毫未减,他只能强撑着意识,暗暗蓄力,只等喘息稍定便寻机逃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踏碎林间寂静!一道颀长身影策马疾驰而来,手执长剑,寒光乍闪不过一瞬,挡在前方的几名官兵便被尽数斩杀,鲜血溅落枯草之上。那人马不停蹄直逼葛善渊身侧,手腕再扬,又是一道凌厉剑风,那柄架在葛善渊颈间的剑瞬间被击飞,持剑的官兵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一剑斩于剑下。

葛善渊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后颈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不等他反应,整个人已被凌空提起,将他稳稳放上马背趴着。

颠簸之间,他抬眼望去,撞进一双熟悉又冷冽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震——来人竟是许惊尘。

他气息不稳,声音带着心疾发作后的虚弱与急切:“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的!”

许惊尘嗤之以鼻,勒紧缰绳,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担忧,沉声道:“一日未见你时我就起了疑,第一次朝你的那些道观叔伯问起你的过去,我才知晓当年的满门抄斩,斩的不止许府,还有一介草民。”

葛善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那些被高烧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终于冲破迷雾。

父母素来信佛,自他记事起,便时常带着他往山中那座小寺庙拜佛祈福,一来二去,便与寺中主持结下善缘。也正因主持精通医理,才早早诊出他身怀先天心疾,此病无药可医,只能静心调养。父母为此愁白了头,带着他遍寻京城名医,却终究无果,无奈之下,索性放弃京城安稳生活,举家搬到郊外,开了一家小客栈度日。

一来郊外清静,利于他静养身体,二来客栈邻近山中寺庙,拜佛求安也更为方便。而客栈门前那条唯一的官道,正是朝廷运输粮草的要道,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驻防官兵,他家的生意,也几乎全靠着这些人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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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同往常一样,一队官兵入驻客栈,父母不敢怠慢,伺候得细致周到。

夜半时分,葛善渊尿急起身,朦胧中看见那些官兵鬼鬼祟祟地往自家地窖里搬运着什么,年幼的他不懂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货物,草草在草丛中解决完便折回房内睡去,丝毫不知,灭顶之灾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二日天未亮,父母便趁着官兵熟睡,抱着昏昏欲睡的他赶往山中寺庙,只说让他在此清修一日,傍晚便来接他。葛善渊乖乖应下,却不知那竟是与父母的最后一面。

等到日暮西山,父母依旧没有出现,主持放心不下,便牵着他的小手往山下走去。可刚至路口,便见各处要道皆被重兵把守,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主持心觉不妙,松开他的手,轻声叮嘱他站在原地莫动,自己则上前想要询问缘由。

不过短短十步距离,葛善渊睁着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二话不说,举刀便朝着主持砍去,鲜血溅在地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年幼的葛善渊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吓得放声大哭,转身便慌不择路地狂奔。心疾在这一刻骤然发作,疼得他几乎窒息,跑不多远便双腿发软。寺中的小僧听见凄厉的哭喊声赶出来,见主持惨死,当即抄起棍棒与官兵厮杀起来,葛善渊这才趁着混乱逃回庙中。

庙里那尊大佛巨大巍峨,角落早已破损,他慌乱之中才发现,佛像内部竟是空心的,狭小的空间刚好容下他瘦小的身躯。为了躲避搜查,他蜷缩着躲进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官兵们一轮又一轮地翻查寺庙,脚步声、翻找声、呵斥声在耳边回荡,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靠着一口求生的意念硬撑了数日。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佛像,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已身在京城,照顾他的是一位云游的道士。那场持续不退的高烧,烧毁了他大部分清晰的记忆,只余下“家中巨变、身患心疾”八个字,模糊而沉重。走投无路之下,他拜了道士为师,十余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起初只是想求一个安心,解开心头郁结,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这世间唯一相依为命的家人。

林间一片沉寂,唯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葛善渊指尖微微颤抖,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与孤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心口的绞痛也随之愈发剧烈。

续写

许惊尘便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细微的喘息混着压抑的痛哼擦过耳畔,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把将葛善渊从身后拽至身前。

滚烫的胸膛稳稳接住了葛善渊踉跄的身躯,坚实的臂膀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身前,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葛善渊心口的绞痛如潮水般翻涌,脸色惨白如纸,眉峰紧紧蹙起,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路蔓延至脸颊。他能清晰感受到许惊尘沉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甚至是衣料摩擦间传来的硬朗轮廓,明明是对方在救自己,可这般紧密相贴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在无端占了便宜。他想挣扎着退开,却被心口的剧痛绊住了动作,只能僵硬地靠在那人怀里,窘迫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如擂鼓般敲在耳畔,许惊尘眸色一沉,根本无暇顾及怀中人的异样,只手腕用力,猛地收紧手中缰绳。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骤然调转方向,朝着与山寨截然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猎猎刮过耳畔,卷起两人翻飞的衣袂。

缓过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葛善渊抬眼望向四周飞速倒退的景致,沙哑着嗓子开口:“这似乎不是回寨里的路。”

许惊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声音低沉而决绝:“那里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虽也有壮丁,但也只占少部分。更何况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让那变成世外桃源,护着一方安稳,我宁愿一人身死,也绝不可能将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葛善渊心头一震,下意识追问:“你死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许惊尘却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一股释然与从容:“很早的时候我就已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即便我不在,他们也能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