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四】

万物怀生 十祝 4875 字 1个月前

许若水始终沉默,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回头看身旁的魏贤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素净的脸庞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起。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葛善渊耳中。他本以为自己会惶恐,会绝望,可出乎意料的是,心底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等他多想,两名身着天甲的小神已然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浑身是血的身躯。葛善渊无力挣扎,任由他们架着自己,紧紧握着手中的红绿丝绸,跟在魏贤安与许若水身后,朝着天禁玄阁缓缓而去。

不过须臾,便抵达天禁玄阁前。阁外环绕着淡金色的法阵,寒气凛冽,仙纹流转,透着不容侵犯的肃穆。架着他的小神毫无半分怜惜,松手便将葛善渊如同烂泥一般,重重丢进阵眼之中,冰冷的阵纹瞬间贴上他的身躯,泛起淡淡的金光。

魏贤安转过身,目光深深地落在许若水身上,眼底情绪隐晦难辨,似有探究,又似有未尽之言。许若水垂眸静立,脸上无波无澜,细细打量也未见她有半分异样,随即淡淡开口:“此地由我看管,后续诸事自有分寸,你大可放心离去。”

许若水闻言,只是侧眸瞥了一眼阵中狼狈不堪的葛善渊,他蜷缩在地,依旧紧攥着那抹亮眼的丝缎,满身伤痕,气息微弱。她没有半句叮嘱,亦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踏云而去,很快消失在云海深处。

直到许若水的气息彻底消散在天际,魏贤安才缓步走到法阵边缘,指尖溢出柔和的白光,一道洁净法术拂过,瞬间将葛善渊周身凝结的血水、泥污尽数清除,露出他满身狰狞的皮肉伤口。随即她又凝神运气,将温润的天界灵气缓缓注入阵中,为他疗愈表层的伤痛。

而让她颇为讶异的是,葛善渊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阵中,脸上没有半分被利用后的暴怒、不甘,反倒一派释然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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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善渊感受着体内温和的灵力流转,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求证心底的疑惑:“往年那些天界小神、各派弟子,接手这等除魔任务,难道也同我一般,是被这般利用的棋子吗?”

魏贤安闻言,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对天界权谋的了然与无奈:“其实这桩九死一生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接下了。所谓四大天师,不过是帮帝君制衡天界各方势力的得力臂膀罢了。那魔鬼为祸三界数万年,本就是帝君刻意为之,目的便是借此稳住天界仙门各派。魔鬼的魔气暴戾阴邪,极易侵蚀根基、毁人道心,各大门派满心都是除魔之策,自然无暇结党营私、挑起党派纷争。各派掌门心知肚明,都不愿让自家核心弟子沾染此劫、自毁前程,只会随意派些座下弟子前来应付。”

葛善渊心口一沉,指尖攥紧了丝绸,声音微颤却依旧平静:“所以,那魔鬼死不了,帝君也不可能让他死,等魔鬼修为大增时,就让许天师用秘术让其中弟子承接一半,就这样日积月累的养着。”

魏贤安沉默不语。

葛善渊心中暗叹一口气,语气平静:“而那些在我之前,被派来的弟子,全都没能熬过,最终灰飞烟灭了?”

魏贤安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残忍:“天界灵气与魔界魔气本就是天地间最不相容的两种力量,强行共存于一具躯体之内,日夜相互冲撞撕扯,这种蚀骨焚心的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况且此事本就是天界秘谋,那些没能回去的弟子,对外一律宣称战死魔鬼腹中,如此一来,各派反倒越发忌惮魔头,更无心思争权夺利。”

葛善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界帝君浩倡的模样,那张脸素来威严庄重,平日里的声音也温和轻和,可此刻想来,只觉满是深不可测的算计。

这一刻他终于彻悟,无论是三界天帝,还是一方帝君,那些身居至高帝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人,从来都别无二致。所谓的三界安稳、天道平衡,不过是用无数小人物的性命铺就的,而他,便已是其中之一。

魏贤安将他眼底的沉寂与通透尽收眼底,见他知晓所有真相后,依旧这般平静无波,心底好奇心骤然翻涌,终究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与若水在凡间历经生死,理应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如今重回天界,却被她这般暗中摆布、推入险境,你为何半分怒气都没有?”

葛善渊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余下历经劫难后的淡然,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彻骨的清醒:“当年在灰暗无光、举步维艰的凡生里,是她伸手拉我出泥泞,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如今我们双双位列神班,她是清冷尊贵的水仙宫天师,身份显赫,身负天界权责;而我如今身染魔气,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如此说来,即便此刻在此灰飞烟灭,反倒能彻底划分界限,于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魏贤安静静听着,察觉葛善渊身上的皮肉伤痕已然恢复如初,便缓缓放下施法的手,就地盘膝坐在法阵旁,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身处这般绝境,还能如此拎得清,不怨天尤人,不迁怒于人,你倒比此前那些枉死的弟子,多了几分风骨与通透。”

葛善渊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胸腔里溢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无奈与释然。

魏贤安瞧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终究是开口,与他聊起了许若水不为人知的过往,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你也不必觉得她冷漠无情。若水的水仙宫,常年清冷孤寂,从无过多热闹,便是因为她看多了天界这些权谋算计、生死别离。她深知身居高位,越是权责深重、座下弟子众多,便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越是护不住身边之人。所以她从不广召天下能人异士入水仙宫苦修,宁可守着一方清冷,也不愿沾染是非。”

葛善渊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嗯”字,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所以我庆幸她站在了天帝那边,没有犯糊涂。”

风掠过天禁玄阁的法阵,带着丝丝寒意,他掌心依旧紧攥着那方红绿丝绸,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也渐渐化作了成全与淡然。

下一刻,葛善渊脸色骤然剧变。

从魔鬼身上掠夺而来的暴戾魔气,此刻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终于在他经脉、丹田、心脉中彻底爆发。

先是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滚烫的仙气与阴寒的魔气在四肢百骸疯狂冲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欲裂。葛善渊浑身猛地抽搐,牙关死死咬紧,唇瓣瞬间被咬出鲜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死死攥着掌心的红绿丝绸,指节泛白,丝缎被攥得褶皱不堪,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一旦被魔气吞噬,他便会彻底堕入魔道,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魏贤安见状,脸色骤然凝重,立刻起身抬手,将海量灵力注入阵中,试图压制他体内暴乱的力量,可神魔两股力量冲撞太过猛烈,连阵法都泛起阵阵涟漪,难以彻底平复。

“忍住!一旦被魔气吞噬,你便再无回头之路!”魏贤安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急切。

葛善渊听不进周遭言语,意识在痛苦中渐渐模糊,可即便痛到极致,他攥着丝绸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心底那点不愿沦为妖魔的执念,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