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林怔然望着那粒星光,胸口像被掏空,却又似卸下万钧巨石——原来所谓“放下”,不是失去,而是归还;不是断情,而是成全。
“是我害了她……”仕林垂首,双掌撑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原来我救她,也是在害她——害她北上和亲,害我们此生不能复见……”
玄灵子不语,只将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杯底与几面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替谁敲了一声木鱼。
仕林二话不说,举杯便饮。清冽酒线入喉,本该甘美,却化作别样酸楚,涩得他喉头滚动。方将空杯放下,杯中却又无声溢满,琥珀光轻晃,映出他呆滞的瞳仁。
玄灵子朗声一笑,指尖轻抚白眉,声音似从远山传来:“物极必反。君尽盏中酒,唯余空杯——自当待其重斟。或在须臾,或在他时;纵历久年,终有重盈之日。”
说罢,他再次将酒杯推向仕林,动作舒缓,却似推动万钧:“夕阳西坠,看似终焉,实则蕴朝旭之生;潮波退落,看似消弭,实则酿回澜之势。皓月由圆及缺,非为凋敝,乃俟重圆之期——此即‘反者道之动’也。恰如尔等相逢,看似圆满,实则潜酿别离;别离之际,看似眷眷,实则静待重逢。或逢或离,皆系一念之间。”
酒杯停在仕林指前,酒面轻晃,像一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心,终在空与满之间,觅得一线微光。
仕林垂首良久,眉峰紧锁如铸。泪血交浸的双眼抬起,目光穿过玄灵子,直刺虚空深处——那里面有玲儿的笑、小青的影、许仙的叹,有他尚未来得及兑现的岁岁年年。
“道长伯伯妙理洞彻,老庄微言,醒聩震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敢问自鸿蒙肇判、开辟以来,能行斯道者几人?知易行难,竹帛所载,可化圣贤;而普天之下,莫非血肉凡胎!人之所以为人,正在贪嗔痴——”
他抬臂一挥,袍袖猎猎,似要挥散这无形枷锁:“因执念,历代君王开疆辟土,是贪;因执念,古圣诸子百家争鸣,是嗔;因执念,天下士子十载寒窗,是痴。若无贪嗔痴,哪来风云激荡、山河锦绣?老庄无为,春秋肇始,汉初盛极,两晋衰微,非其理不高,实不合凡俗血气!汉武罢黜百家,儒生执念千载,此非执念乎?——要我弃执念,我不能,亦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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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滚落,他却昂首长笑,笑声震得白雾翻涌:“文曲星名,状元荣禄,于我何加?我所眷者,娘子之笑;我所钟者,一诺之情;我所求者,与子偕老。此情何罪?纵令天人永隔,沧波万里,我亦携此相思入九泉,生生世世,长铭不灭!”
笑音戛然而止,他俯身长揖到地,额头重重叩在蒲团:“仕林斗胆,再问道长伯伯——事关小姨,公果放下乎?”
一语落地,空白天地万籁俱寂,只剩“放下”二字,在无尽虚空间回荡成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