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军的笔尖开始重新滴落墨汁,可其中几支笔杆突然迸裂,墨汁溅在甲胄上,像绽开的黑花。
她将命簿抱进怀里,感受着纸页下越来越强的心跳——那是顾修然的,是胡昭的,是程七的,是所有被写过、改过、抹过的人的。
"他们怕了。"顾修然突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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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抚过她发间的墨渍,这次没有避开,反而轻轻按了按,"怕我们真的能写出...另一种可能。"
郑灵萱转头看他。
他的眼尾还红着,可眼里的雾散得彻底,露出最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光。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便写下去。"她的声音混着山风,散向漫山遍野的火把,"写他们怕的,写我们要的,写...命由我定。"
李小红的手在袖中握紧。
她望着山脚下又有笔杆碎裂的声响传来,数了数——这次是七支。
夜风卷着碎纸片掠过她鬓角,她突然笑了,将断裂的狼毫收进怀中。
这一夜,逆鳞堂的山巅上,有人在写新的故事。
而山脚下,黑甲军的队列里,第十二支笔杆,正在发出细碎的裂纹。
李小红的话音未落,山脚下突然传来裂帛般的脆响。
郑灵萱数着那声音——第七声,第八声,直到第十二支笔杆碎裂的动静撞进耳膜。
她望着黑甲军队列里东倒西歪的执笔者,那些曾执笔改写他人命运的手此刻正攥着断笔,指节渗血,像被抽走了筋骨的木偶。
"夫人!"李小红的袖中又掉出半截狼毫,"他们说...梦见自己成了乱葬岗的无名尸,名字被墨汁涂得只剩个'某'字。"影卫组长的呼吸还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十二人自毁命笔,余下的在发抖,有三个正往山门挪。"
顾修然的剑穗突然缠上她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新添的命簿纹路:"你要放他们进来?"
"修然,你见过困在笼里的鸟吗?"郑灵萱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腹蹭过他虎口的剑茧,"从前他们是执笼的人,现在笼门反锁在他们身上了。"她抬眼望向山脚下那三个踉跄的身影,雪地上拖出三道血痕,"打开逆鳞门。"
"夫人!"周剑飞从暗哨奔来,腰间铁剑震得鞘鸣,"那些执笔人手上沾过义士的血!
您忘了上个月被他们改命的张铁匠?
他本该寿终正寝,却被写成坠崖——"
"我记得。"郑灵萱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剑飞泛红的眼尾,那是替张铁匠收尸时蹭的血,"但我更记得程七说的话:'被写的人,和执笔的人,都是命簿里的墨。
'现在墨要自己选颜色了。"她转向李小红,"去开正门,铺红毯。"
李小红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应了声"是",转身时发间银簪划出冷光。
顾修然的拇指轻轻掐了下她手腕,低笑里带着无奈:"你总爱做些疯事。"可他的指尖却悄悄勾住她衣摆,像怕她突然消失。
山风卷着雪粒子灌进山门时,三个执笔者跌跪在地。
他们卸了黑甲,露出底下染墨的素衣,左胸处都缝着命簿特有的云纹——此刻被血浸透,像三朵开败的墨梅。
为首的是个青衫男子,右耳缺了半只,他抬头时,郑灵萱看见他眼底的血丝里浮着墨点:"我们...不想再改别人了。"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昨夜我梦见自己被写成'某月某日暴毙,无亲友收尸',连名字都被涂掉了。"
胡昭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眉心的梅花纹在雪地里格外鲜艳,手里攥着块温热的姜糖——那是方才张翠花塞给她的。"吃。"她蹲下身,把姜糖塞进青衫男子嘴里,"甜的,不是墨味。"男子浑身剧震,眼泪砸在姜糖上,把糖块泡成了琥珀色。
"带他们去偏殿换衣服。"郑灵萱对李小红颔首,又转向周剑飞,"去把张铁匠的儿子带来。"她望着青衫男子颤抖的后背,轻声道:"让他当面问问,当年改命是不是出于自愿。"
月上中天时,逆鳞堂的演武场被千盏琉璃灯填满。
灯芯是用被改写者的发丝缠的,灯油掺了程七给的归墟残气,火苗烧得极静,像落在雪地上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