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这样的场合,他的缺席,或许反而是留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
——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阮小玉穿了身压箱底的藏蓝棉袄,浆洗得挺括,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
裴嘉楠换下了迎亲时的西装,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更衬得肩背挺拔。
他双手捧起一盏盖碗茶,走到阮小玉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稳重:“妈,您喝茶。”
阮小玉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女婿脸上——年轻人眉眼沉静,眼神里有种经过事的坦然,不像他哥哥当年那般外露的锐气。
她又看向女儿。
石榴站在一旁,红棉袄衬得脸蛋白里透红,眼里盛着光,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阮小玉没说话,只默默接过那盏茶。
青瓷的盖碗触手温润,她掀开杯盖,氤氲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低头,缓缓啜了一小口。
微苦,回甘。她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碗轻轻搁在了手边的八仙桌上。
可那长久的沉默里,却像有千言万语在翻滚。
早逝的女儿彩衣鲜活的笑脸,那些年与裴家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怨怼,女儿石榴这些年独自在外的漂泊与辛酸……最终,都化作了掌心这一盏茶的温热,和眼前这一对终于携手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
她知道,路是女儿自己选的,人是她自己要嫁的。
这杯茶喝下去,便是认了。
——
日头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客人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告辞。
喧闹了大半天的场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糖纸和炮仗碎屑,在晚风里打着旋儿。
石榴换下了厚重的红袄,穿了身更为轻便贴身的暗红色丝绒旗袍,外面仍罩着那件羊绒大衣。
她和裴嘉楠并肩站在老屋斑驳的木门槛前,将最后几位远房亲戚送出院门。
冷风毫无遮拦地掠过空旷的场院,卷起残留的红色纸屑,像一群疲倦飞舞的小蝶。
人声彻底远去,世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呜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