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记忆残响。”夜兰折返,语速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涣痛苦的脸,又看向魈,“这片空间在以她为媒介,读取并重现某些……极其强烈的集体记忆。她与这里的‘因缘’太深。”
魈没有回答。他抵在林涣后心的手掌,传来一股沉稳而温厚的力量,并非仙力治愈,更像是某种同源的、带有镇慑意味的共鸣,试图驱散那些纠缠她的“杂音”。业障的气息与剑身的岩元素光尘短暂交缠,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林涣剧烈喘息着,借着他们的支撑勉强站稳。她看向魈,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翡翠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剧烈痛苦后的水光,以及更深沉的、近乎哀求的茫然——她快被淹没了。
魈金色的瞳孔与她对视一瞬,那里面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刹那,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了然。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乱麻的清晰:“跟紧。”
他不再居于侧翼,而是迈步上前,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和璞鸢并未显形,但他周身的气息已彻底化为出鞘的利刃,青黑色的业障光晕在他身周流转,将前方粘稠的黑暗与无形的记忆低语,硬生生“犁”开一道缝隙。夜兰默契地补到了林涣的另一侧,幽蓝的丝线在她指间若隐若现,织成一张无形的防护网。
道路在绝望的岩壁前戛然而止。
那不是普通的岩壁。它庞大、完整、沉默,如同大地在此处合上了最终的眼睑。壁面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不是天然风蚀,而是无数兵刃劈砍、巨兽爪牙撕裂、以及某种爆炸冲击留下的、深可及骨的创痕。大片大片暗沉发黑的污渍浸染着岩体,在幽光下呈现出赭褐、暗红、乃至紫黑的诡异色泽,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伤疤,凝结了五百年的血与火。
空气在这里彻底凝固了。铁锈味、硝烟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魂灵不甘散去的“冷”,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林涣在看到这岩壁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怀中的磐岩结绿骤然变得滚烫,剑鞘剧烈震颤,发出高亢到近乎悲鸣的玉振之声!翡翠光芒大盛,竟自行从她怀中脱出半寸,剑柄向上,直指岩壁上某一道尤其深刻的、边缘残留着青紫色焦痕的巨大裂口!
“浮……舍……”
这个名字不是她想说的,而是从喉咙深处被某种力量硬挤出来的,轻如气音,却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泪水,毫无预兆,也毫无声息地奔涌而出。不是啜泣,是闸门崩毁后纯粹的流淌。她看着那些痕迹,目光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岩层,看到了雷霆撕开黑暗,看到染血的手臂将她推开,看到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吞没。她站着,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盐柱,只剩下无声的崩溃。
小主,
“涣涣姐!”烟绯和荧想要上前。
魈抬手,拦住了她们。他上前一步,与林涣并肩而立,同样凝视着岩壁。傩面无声浮现,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双金瞳,在面具后燃烧着冰冷刺骨又复杂难言的火焰。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执念的坟场,是空间扭曲的节点,也是……终点。
夜兰已抢步上前,双手按上岩壁,幽蓝光华全力爆发。岩壁表面荡开水波般的涟漪,隐约浮现出古老符文的虚影,但仅仅数秒,更强的反震力传来,将她震得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封印……执念……空间锚点……”她喘息着抹去血迹,眼神却异常锐亮,“强行突破……需要极致的力量,冲击最薄弱的一点。”她的目光,越过林涣颤抖的肩头,落在了魈身上。
魈没有任何犹豫。和璞鸢在他掌中凝聚出凝实的青芒,他周身气息开始疯狂攀升,冰冷、锐利、毁灭性的威压弥漫开来,脚下的碎石微微浮空。傩面下传出沉闷却决绝的两个字:
“我来。”
“等等!”夜兰厉喝,闪身挡在他与岩壁之间,尽管在魈暴涨的气势下显得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你想做什么?撕开通道,然后留下,直到被这片空间吸干,变成下一个游魂?”
“最快的方法。”魈的声音透过傩面,听不出波澜。
“是送死的方法!”夜兰分毫不让,声音里压着怒火,“你问过谁想用你的命换这条路吗?自我牺牲若能解决问题,当年层岩就不会死那么多人!我们要的是一起活,不是让谁去死!”
烟绯急得声音发颤:“魈,夜兰说得对!涣涣姐已经这样了,我们不能……”
她看向林涣。林涣对这场争执浑然不觉,只是抱着嗡鸣不止、光华乱颤的磐岩结绿,对着岩壁无声流泪,仿佛灵魂已飘去了五百年前的战场。
魈沉默了。傩面下的金瞳,似乎看了一眼林涣颤抖的背影。然后,他用一种更低沉、更斩钉截铁的声音说:
“若无他法,此即‘遗嘱’。”
“你——!”夜兰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向来冷静幽深的蓝眸里,第一次迸发出近乎灼人的怒意,“好一个‘遗嘱’!谁给你的权力立这种遗嘱?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活下来的人呢?看着同伴为自己死去的愧疚,你替他们想过吗?!”
绝望、愤怒、悲伤、固执……种种情绪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爆炸,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氧气燃尽。派蒙吓得缩进荧怀里,久岐忍背着一斗,牙关紧咬。阿丑不安地刨着地面。
荧看着濒临崩溃的涣涣,看着针锋相对的魈和夜兰,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