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师长走回那张用门板搭成的简易桌前,桌上摊着作战地图,一盏马灯,一只搪瓷茶缸。他端起茶缸,里面的大半缸浓茶早已冰凉,深褐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点茶梗。他没有喝,只是用左手食指的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地叩着粗糙的桌面。那“笃、笃、笃”的轻响,稳定而规律,仿佛在丈量着危机逼近的每一步,又像是在用这声音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思绪。他的目光落在1号防区的地形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等高线滑动,最终停在标着“3号哨”的那个小圆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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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笃、笃”的敲击声和电话听筒里隐约的等待音中,被拉得细长。每一秒都像一个沉重的鼓点。
终于,几秒钟后,李副官握着话筒,脸色凝重地快步回来,他微微弓着身,用另一只手半捂着送话口,压低嗓音,语速快而清晰:
“师座,接通了。张团长报告,约十二分钟前,他们3号警戒哨遭遇不明身份小股人员抵近侦察。哨兵发现约三十米外林间有异常响动,喝问无回应后鸣枪示警,对方立即开火还击两三枪,随即迅速脱离,向东北方二道沟方向撤退,消失在山林里。我方无人伤亡。初步判断,是敌人的精锐侦察分队,不超过五个人,动作极快。张团长已命令前沿所有哨位加倍警惕,并派出了一个加强班的搜索小组沿可疑痕迹追踪,但命令他们不得深入超过两里地。”
零碎的枪声,原因找到了。但曹师长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他放下茶缸,搪瓷与木板碰撞发出“磕”的一声轻响。他俯身,双手撑在地图边缘,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地图上1号防区那片蜘蛛网般复杂的等高线,从3号哨,移到二道沟,再移到后方的主阵地,最后落在与2号防区结合部的那片空白地带。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侦察分队……”他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个词背后的意味,声音低沉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半夜三更,能摸到眼皮底下三十米……好利的耳目,好大的胆子。”他直起身,顺手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下深深地嗅了一下那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又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屏息凝神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李副官脸上,那目光里有沉重的思虑,也有决断的寒光:
“传令1号防区:第一,搜索小组以查明敌踪为要,严禁冒进,尤其警惕二道沟地形,防止敌人设伏或调虎离山。追踪至两里必须撤回,不得延误。第二,各阵地进入二级战备,所有人枪不离手,衣不卸甲。迫击炮、重机枪阵地做好隐蔽,没有我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开火。第三,前沿埋设的绊发雷、照明雷,检查引信,但先不要挂弦。”
他顿了顿,食指再次敲在地图上2号、3号防区的位置:“另外,通知2号、3号防区,即刻起提高戒备等级至二级,尤其是与1号防区的结合部地区,加派双岗暗哨。命令师直属侦察连,派出两个小组,沿师指挥部外围五里范围秘密巡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告诉各团团长,这零敲碎打的枪声……恐怕只是敌人探路的石子。今晚,都给我把眼睛瞪圆了,耳朵竖起来。谁的地段出了岔子,军法从事!”
“是!”李副官挺直身体,迅速复述了要点,确认无误后,再次奔向通讯班。这一次,他的脚步声更加急促,带起一股微冷的风,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啦轻响了一下。
命令被一道道迅速传达下去。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低声而急促的电话通话声、电台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参谋们在地图上做标记的沙沙声、武器轻轻碰撞的金属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韵律。那几声零碎的枪响,如同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缓缓荡开,越荡越远,预示着这个漫长的夜晚,将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