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鹤给了他们那一场雨浇过的红毯、那一段回荡在星舰甲板上的誓词、那一夜铺满礼堂的鲜花,那里面每一朵都嵌着一条微小的指令,不凋谢,永远维持盛开。她没向任何人说过。伊佩菲尔是在婚礼结束后独自回到礼堂时才发觉的。
所以他没有办法让她死。哪怕她的理念与他的信条背道而驰,哪怕他始终无法认同她把战败者圈养成没有灵魂的肉块,他依然选择踏入一片足以杀死智械的逻辑病毒虚空,把她从里面拉出来。
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这笔账他分得清。
伊佩菲尔把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简短地回复伊鹤:“我没什么事。我的舰队已经准备完毕,即刻就会出发。”
他关掉终端,转过身,面对舰桥上所有等待他命令的军官。
他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导航官,武器官,情报官,通讯官,副官。每一个人都是有机种族,人类,莱恩人,克雷特人,还有七八个伊佩菲尔叫不出名字的北方种族。他们的眼神里有紧张,有专注,有战前特有的那种凝聚到极点的平静。
“全舰队听令。目标:肃正协议人工智能核心行星。任务:摧毁干扰源,恢复北方星域通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舰桥的钢壁上。
“出发。”
“木槿花”号的主引擎启动了。没有什么舰体启动的震动,只有一阵如微风般拂过的轻微过载,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的一次深呼吸。
这个设计是星耀帝国中央科学院工程部特意为有机舰员优化的,长时间的航行中,每一次震动都会累积成疲劳,而他们要让这支部队在抵达战场时保持巅峰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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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一万一千艘战舰次第点燃引擎。引擎尾焰是靓丽的深蓝色,那是空间能量反应堆提供了充足的能量,在引擎中充分反应并作为强效推进工质推动庞大舰体时产生的漂亮颜色。
舰队汇成银色的潮水,无声地涌出集结轨道,穿过那些因失去指令而瘫痪在锚地的姊妹舰身旁,朝向那颗燃烧过剧毒大气的陌生行星涌去。
伊佩菲尔最后看了一眼星图。
那种感觉还在。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好像他忽视了一样生死攸关的东西,就藏在那三千五百艘布防舰队的数字里,藏在那座从剧毒行星地表翻出来的金属工厂里,藏在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记起的名字里。
他是人类联邦最年轻的中将,打过的仗比大多数老兵活过的年头还多。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不是害怕。是提醒。
他想不起来。
舰队进入曲率航行,窗外的星海化为流光,舷窗上的倒影里,伊佩菲尔看到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不安,只有冷静、专注和一抹无法拭去的疲惫。他闭了一瞬眼,重新睁开,然后开始检查火力分配方案。
那颗行星不会知道谁正在朝它飞去。但肃正协议很快就会知道。
那个清扫银河文明的东西,还从未在一条航道上同时遭遇过两个拒绝去死的存在。
在行星地表孤独运转、用中微子通讯发来催促的伊鹤和率领一万一千艘星舰、在超空间航道上不曾回头的伊佩菲尔。
他们不是朋友。
不是同路人。
他们的理念相悖,他们的过去交织着背叛与欺骗,他们对“文明”的定义从未有过任何一刻达成共识。
但此刻他们并肩作战。
有时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