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面光滑得像镜面,内部的仪器和能量管线清晰可见,然后,在零点几秒后,被切开的舰体因为内部能量系统失衡而开始殉爆。
一轮齐射。肃正舰队的损失超过三百艘。
但剩下的舰船没有溃散。它们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完成了对地联舰队火力弹道的分析,然后开始执行一种伊科里斯从未见过的规避机动,不是随机的蛇形机动,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与空间切割武器的瞄准周期同步的频率性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刚好卡在地联火控系统完成锁定和发射之间的那个微小的间隙里。
它们在学习。它们在地联舰队开火的那一刻就在学习。
伊科里斯的太阳穴处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那不是紧张,是在高度专注的状态下,全身的血液都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奔涌。
“第二轮。不要管那些做机动的,打它们的核心指挥节点。三号、七号、十一号扇区,集中火力。”
第二轮齐射又带走了大约两百艘肃正舰船。但剩下的已经更少了,从最初的近两千艘,到现在不到一千二百艘。数量优势正在向地联倾斜。只要再坚持两到三轮齐射,这支肃正舰队就会被彻底歼灭。
但肃正舰队没有等他打出第三轮。
它们在伊科里斯下达第三轮开火指令前的那个瞬间,同时启动将曲率引擎开到了最大。一千二百艘舰船在同一时刻从三倍光速加速到五十倍光速,像一群突然受惊的鱼群,向四面八方炸开。
地联舰队的火控系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锁定目标,不是被干扰,是目标太快了,快到了火控雷达的跟踪算法根本来不及响应的程度。
它们逃了。
伊科里斯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追不上。
地联前几年才完成了空能公式的实验与推导计算,正式进入了空间科技的层次,有星耀帝国的示范,地联在空间科技武器化的路上少走了不少的弯路,但是除了武器之外,很多东西都要地联从头探索。
引擎,火控,舰体……这些都需要大量的试航数据才能进行下一步改进,地联现在的舰船不过是在原先的落后舰体上强行装上了空间武器而已,面对肃正协议的高机动舰船几乎毫无办法。
他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战术屏幕上那些红色光点以令人绝望的速度向星系外缘飞去,在几分钟内就从他的火力圈中彻底消失。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颗行星的红外图像。
大片的橙红色。其中最深的那一块那块最明亮、最炽热、最触目惊心的橙红色位于南半球的大陆东岸。伊科里斯记得那里,那颗行星的首都。
一座拥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城市,从第一批殖民者登陆开始,一代代人在那里建造了家园、学校、医院、博物馆、公园和广场。
一百八十年。两个小时。
“统计行星表面损伤。”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虚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之后发出的声音。
情报官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需要时间统计的结果,因为那个结果太明显了,不需要统计就能看到。
“南半球东岸大陆……司令,那片区域已经没有生命信号了。”
舰桥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安静。是那种缓慢的、像水银灌入每一个缝隙的安静。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操作台屏幕,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伊科里斯什么都没有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颗行星的红外图像,看着那些橙红色的光斑在冷却中慢慢暗淡下去,像一颗心脏在停止跳动后逐渐归于沉寂。
两亿三千万。
他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让眼眶泛红。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把那个数字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然后他开始计算下一次拦截的时间、坐标和兵力分配。
因为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不是复仇,不是哀悼,是计算。是拦截。是在下一颗行星被负物质导弹犁成焦土之前,赶到那里,把那些红色的光点从战术屏幕上抹掉,能抹掉多少就抹掉多少。
舰队在安蒂亚星系停留了两个小时。不是为了休整,是为了救援。空间切割武器把肃正舰队送进了虚空,但对地面上的人来说,那只是远处天幕上一闪而过的光。
真正摧毁他们的是负物质导弹落地时那一瞬间的湮灭,没有爆炸声,没有冲击波,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然后是半径数十公里内的一切,同时消失。
救援船队从舰队各个大型船只的机库里起飞,穿过被辐射污染的大气层,降落在那些尚未被命中的区域。他们救出了大约两百三十万人。
两百三十万。
伊科里斯在返回旗舰的穿梭机上看到了救援船队传回的画面。一个女孩,大约七八岁,脸上全是灰黑色的尘土,眼睛因为强光辐射而红肿到几乎睁不开。
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已经被烧焦了一半的布娃娃,右手被一个救援队员牵着,赤着脚走在瓦砾堆上。她没有哭。她只是不停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什么都不剩的平地。
一百八十年。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了。
伊科里斯关掉了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