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科里斯走后，“炎帝”号泰坦和它那些伤痕累累的护卫舰队在补给舰队的护送下，缓缓驶离了战场空域，它们的引擎尾焰忽明忽暗，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不让自己在回家的路上散架。

伊科里斯的舰队完成了它的使命，以一种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代价，为地联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而现在，轮到另一个人上场了。

伊佩菲尔站在“木槿花”号泰坦的舰桥上，看着战术屏幕上那些渐行渐远的蓝色光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对通讯官点了点头。

全息屏幕亮起。亚佐夫的面容出现在伊佩菲尔面前。这位地联最高指挥官之一此刻看起来比战争会议上更加疲惫，眼袋深重，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仍然锐利，像是一把在战场上反复开刃、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弧线后剩下的那一丁点最纯粹的杀气。

“伊佩菲尔。”亚佐夫没有寒暄。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寒暄了。

从伊佩菲尔还是一个被人追得到处跑的雇佣舰队指挥官开始，到亚佐夫试图招揽他加入地联，再到他拒绝后两人分道扬镳，再到他在战争会议上以平等姿态坐在亚佐夫的对面。

再到现在，亚佐夫在通讯频道里对伊佩菲尔说“我欠你一个舰队司令的命”。

“伊科里斯已经安全撤回后方。”亚佐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在这份沉稳的边缘，伊佩菲尔听出了一丝极少在这个男人身上出现的东西，感激。

不是外交辞令式的感激，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救了自家兄弟之后发自骨头缝里的感激。

“你不只是救了他。”亚佐夫顿了一下，“你救了他舰队里每一个人，救了安蒂亚行星上还没死的每一个人，救了我这个老东西不用在余生里天天想着：

‘如果当时我再多给他两千艘战舰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伊佩菲尔，这份人情，地联舰队记下了。”

伊佩菲尔没有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推辞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也收下了。然后他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收鞘后重新拔出的刀：

“伊科里斯撤下去了，谁接替他的前线指挥？”

亚佐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如果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现在其他任何人脸上，它可能都算不上笑容。但出现在亚佐夫脸上，那就已经是。

“我。”

亚佐夫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身后的背景画面切换成了一幅星图。

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地联东北星域的各个关键节点，有舰队驻防标记、星门网络拓扑、后勤补给线路，以及那些正在被肃正舰队攻击或即将被攻击的殖民行星。那些标记的颜色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被精细地重新规划过。

“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在地联司令部里光坐着开会？”亚佐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的骄傲，“我快把地联的裤子都当了。

我把非核心星区的驻防舰队压到了最低限度，把能抽调的机动力量全部抽了出来，重新编组了后勤补给线，让星门网络的调度优先级全部向主力舰队倾斜。

伊佩菲尔，我知道你要打一场狠的。所以在你跟我说‘准备出发’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星图上点了一下，一个数字跳了出来，八千。

“八千艘。”亚佐夫说，“这是我的家底。不是纸面上的八千艘，是实打实的、已经完成燃料弹药补给、已经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可以跟你出发的八千艘。

舰员都是最好的，大部分参加过至少三次以上肃正拦截作战。我不敢说他们的技战术水平比得上你的北联舰队，但我敢说，当你在战场上说‘跟我上’的时候，这八千艘战舰不会有一个后退。”

伊佩菲尔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八千艘地联战舰，加上他带来的五千艘北联战舰，总共一万三千艘，这个数字不算多，在星耀帝国的大舰队编制里面只能算一支中型舰队。

但他知道亚佐夫为了挤出这八千艘付出了什么，那意味着在地联的其他星区，有无数颗殖民行星正在以低于安全标准的驻防兵力硬撑着，祈祷肃正舰队不会注意到它们。

那意味着后方负责后勤补给的人可能已经连续工作了几个星期没有换班。那意味着亚佐夫把他作为司令官的声誉、地联舰队的存亡、乃至整个地联东北星域的命运，全部压在了伊佩菲尔的判断上。

“八千艘够了。”伊佩菲尔说，“加上我的五千艘，一万三千艘。兵分两路的话，每一路都够用。”

亚佐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兵分两路”这个提议，而是因为他知道伊佩菲尔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会很棘手。

“量子弹弓必须尽快夺回。”亚佐夫的声音沉了下去，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滑动，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推到全息投影上，“你救伊科里斯的时候，我的情报部门给了我一个不太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