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喉结艰难滚动,把翻涌的苦涩咽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母亲拖着病体也要悉心教导太子妃,为的是他好,他知道,就像他们让姑母远离长安,也是为他好,他也知道。
可,这份“为他好”太让人痛苦了......
这痛苦不在于管教本身,而在于他必须微笑着全盘接受,并将每一分勉强都打磨成感激。
他们为他精心修筑的,是一条光耀万丈、笔直通向龙椅的康庄大道,不容许有一丝杂草,一点旁骛。
而他灵魂里那些属于“李承乾”本身的棱角与沟壑,那些或许不够“英明”、不够“端方”的私愿,便被这“为你好”的巨石,一寸寸地碾平、填满。
他们剪除了他身边可能的不安定,也顺手剪掉了他心里一块会自由呼吸的血肉。
他坐在东宫最尊贵的座位上,却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精心操控的傀儡。每一根线都源自最深切的关爱与最缜密的筹谋,缠绕着他的四肢,禁锢着他的喉舌。
他不能喊痛,因为丝线的另一端,连着父母殷殷的期望,连着大唐天下的未来。
“承乾,”母后微弱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枯瘦的手在他掌心轻划。
他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破碎的气音:“要...听话......”
母后,我还不够听话吗?这句话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你们联手抽走了我最后一根肋骨,却不允许我呼痛,还要我心怀感恩的领受。
可母亲缠绵病榻,清醒的时辰一日少过一日,每一次睁眼,那浑浊目光最后的清明的,都烙在他身上。
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确认她的儿子,她与父皇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是否真的能担起这万里河山。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苦涩,在母亲这句嘱托面前,都失去了争辩的资格。
小主,
寝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更漏滴答,一声声,像是为某种倒计时敲响丧钟。
他僵立在榻前,像一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伶人,满心悲怆,却不知该向何方谢幕。
苏氏看着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丈夫,默默递来帕子,他却没有接。
那帕角绣着的并蒂莲刺得李承乾眼睛生疼,这世上哪有什么并蒂连枝,不过是权力场上精心修剪过的盆景。
苏氏静静地重新跪回脚踏,拿起一旁的团扇,为已经昏睡过去的长孙皇后轻轻扇风。
李承乾看着苏氏的裙裾纹丝不动铺展在青砖上,像道温柔却坚不可摧的宫墙。
在这生死交替的立政殿内,她像一枚早已被命运摆放好的、沉稳的棋子,而他李承乾,则仍是那个被困在“太子”名分下,挣扎而痛苦的少年。
指尖抚过腰间的金鱼符,这方寸金玉,既是他与生俱来的冠冕,也是烙进骨血的枷锁。